夜,漸深。
玄府内,後院那株老梨樹樹下。
此刻,姜小蠻還沒睡,屏氣凝神站在樹下。
手中,龍膽銀槍在月色下泛着陣陣白芒。
離開家也有一陣子了,這些日子因爲急着趕路,連平日裏每日要做的練功都是耽擱了。
姬小月答應了蠱奴,等到明日便是帶着他去尋鬼婆婆。
小姑娘雖然古靈精怪自号樊城第一女飛賊,可說到底還是非常善良的。
蠱奴雖然沒說找鬼婆婆所求何事,但看得出,老人眼中那份急切是做不得假的。
鬼婆婆雖然隐居山谷不問世事,但姬小月記得這個她本該叫作祖母的老人說過。
所謂醫者,首先便是要有一顆懸壺濟世之心,除非所遇之人十惡不赦,當以能力範圍内,去力所能及醫治能救之人。
平日間,邊地其他城池中聞鬼婆婆之名尋來之人,有很多都是小姑娘領着去的。
當然,這女飛賊該當還是要當的。
鬼婆婆心善,很少會去在意那黃白之物。
但姬小月可不這麽認爲。
這做買賣,講究的就是公平。
虧本的買賣,可不能去做。
所以平日間,那些個尋着來的醫患們,最後離開時身上或多或少都被小姑娘摸去不少财物。
不過,這也要分人。
對于那些平苦窮人家的,說不得姬小月還會把那些順手牽羊來的财務再送出去。
這做人麽,怎麽說也還是得有顆良善之心不是?
所以到了今日,姬小月也還是沒有積攢夠她覺着欠着鬼婆婆藥錢的銀子。
這會兒,姬小月爬上了那株老梨樹,坐在那如同虬龍一般的枝杈上,樂呵呵搖晃着雙腿看着樹下少年練功。
她覺着,握起槍時候的姜小蟲和平日間那個傻乎乎的姜小蟲很不一樣,有着一股子銳不可當的氣勢。
姬小月的父親也練槍,修爲不凡,在北海國時被稱作北海槍皇。
小的時候,小姑娘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每逢爹爹練槍時,她搬着一個小闆凳安靜的坐在一邊拄着腦袋去看。
她記得爹爹說過,這世上兵器長短千萬,唯有槍之一途入門最難。
既然是爹爹說過的話,小姑娘自然是深以爲然。
這座江湖,用刀的不少,佩劍的也很多。
可唯獨這以槍作爲傍身兵器的至強者卻實屬少見。
月棍,年刀,一輩子的槍。
并不是随便說說而已。
想要槍法入門,沒有個十年八年絕不可能。
而能夠大成者,那除了苦修之外,更要去看個人天賦是否足夠了。
邊軍七式,其中以不悔天槍最難大成,就可見一斑。
直至今日,也就聽聞那初代鎮邊軍候與五代鎮邊軍候得以将其練就圓滿。
她覺着這個傻兮兮的姜小蟲每次握槍的時候,就和小時候那會兒見着爹爹握槍時很像。
這會兒盯着樹下少年,一雙大眼睛亮燦燦的。
喝!
輕喝一聲,少年終是動了。
不悔天槍,槍出無悔,這股子槍意最是難練就。
龍膽銀槍在少年手中翻動,卷起一陣梨花雨落。
翻飛,如蛟龍。
槍出,帶起淩冽罡氣,銳不可擋!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直至第七式。
姜小蠻手中長槍越舞越快,上下翻飛。
七歲握槍,至今日已有十載光陰。
槍決十二式,能夠在這個年紀便是使出七式的不能說沒有,但極其罕見,無一不是一代人傑。
不知覺,起霧了。
興許是早前的那場雨,竟是讓這座樊城難得的生起一股子霧氣。
這霧霭和着梨花雨落,一時間讓坐在枝杈上的小姑娘,竟是看不清樹下少年的身影。
吐出一口氣,姜小蠻收回手中長槍,盯着一樹梨花怔怔出神。
有風刮過,吹散霧霾。
十年一日,練槍收槍,隻是想有朝一日能憑手中長槍替父親分擔一份。
他雖然生性樂觀,卻不癡傻。
尤其是那一日,夜間偷聽到父親與表叔獨孤吟談話之後。
姜小蠻終是知道,這邊地看似平靜如水,可其實早已暗流湧動。
雖然不知這暗流背後是誰,但卻知曉所針對的卻是誰。
姜陌離!
那個他曾經說過,隻要有他在就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到了的人兒。
一夜之後,少年還是那個少年,依然樂觀開朗,卻也有了自己的思量。
我以手中長槍,護衛爹爹娘親陌離還有身邊一切在意之人一世長安。
這,便是他的道。
我有一槍,可蕩九霄!
姜小蠻深吸一口氣,雙眼微閉,又猛然張開。
手中龍膽翻動,揮出一槍。
這一槍,卷動的罡氣帶起一陣勁風。
大風起兮,雲飛揚。
吟!
風停,一聲如龍吟一般的槍鳴響徹夜空。
這槍鳴聲,仿若要撕裂天穹一般。
長槍舞動,這一次,第七式後,并未停下。
第八式出,然後第九式,第十式,第十一式。
轟!
姜小蠻腳尖沖着青石地面狠狠一踏,竟是瞬間踩裂了地面。
然後,整個人躍向高空,龍膽銀槍直指天穹。
不悔天槍,第十二式出!
龍吟聲再次響起,連綿不絕,一聲高過一聲。
之後,天地間恢複沉寂。
仿佛一切并未發生過一般。
這一槍過後,那原本枝繁葉茂的老梨樹,枝頭上再無半朵梨花。
梨花如雨落。
少年收槍入後天。
這一刻,姜小蠻驚喜發現自己體内原本可憐到聊勝于無的罡氣,竟然如幹涸的大澤忽然被注入無量水流一般,充裕到不可思議。
蠱奴早已在少年出第八槍時便已被驚動,這會兒站在院落間看着姜小蠻出神,喃喃道:“不悔天槍,這一世,竟然又有一人将這套槍決練至大成…”
玄府外面不遠處,一座高樓上。
那前不久跟姜小蠻言談甚歡的道人,此刻,安靜的站在那裏。
一身道袍雖陳舊卻纖塵不染,渾身上下在夜幕下竟是散發着淡淡光螢,即使是在黑夜也難掩蓋。
這會兒他眯着眼輕捋山羊胡須,揮了揮手中拂塵,不由暗暗點頭。
九州大地當真是人傑地靈,這一世當真出了不少了不得的後生。
原本以爲,南域姜氏一族那幾個在皇朝腹地的姜家小朱雀已屬不凡。
卻不想,在邊地竟然還雪藏着這樣一個小家夥。
老道是知道不悔天槍來曆的,這套槍決可不是修爲高就能夠修煉而成的。
不然,從大夏皇朝開國至今,邊地人傑無數。
可算上今日這少年,卻不過三人完全将那一十二式完全掌握。
這槍決中蘊含着緣與法,非那注定之人才有資格去開掘。
一想到這少年身邊還伴着一個軒轅後裔小姑娘,讓老道士暗暗咋舌。
如自己所料,那姬家女娃命中注定要碰着的能夠幫她逆天改命之人,就是這小子也說不定。
南域大夏,立國至今,前後共有兩人将不悔天槍練至大成。
初代鎮邊軍候,憑此槍,爲南域換來南陵十二州三百六十萬裏沃土。
五代鎮邊軍候,憑此槍,裂穿了那座七千八百丈的蒼月山,自此之後北域秦皇朝再無天險可守。
不知,眼前這少年,今後會憑手中銀槍又要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事來。
“老友,你似乎有一個了不得的後輩呀。”
老道士擡頭目視遠方,向着大夏皇城炎帝城的方向注視着,低聲說道。
話音剛落,一陣風飄過,道人便是不見了蹤迹。
這一夜,樊城之中,太多人,注定一夜無眠。
……
……
樊城郊外,那處溪谷中。
雖已是深夜,可那草廬還是亮着微弱的火光。
老人坐在燈下,心神不甯。
修爲到了一定境界,對于身邊親近人吉兇,或多或少會有一些提前感知的。
今夜,原本沒等着那小丫頭回來,老人就想着先睡了。
反正憑借那妮子的本事,雖然功夫不高,但是輕功卻是自己教的,在樊城這座江湖中想要自保還是綽綽有餘的。
又不是第一次夜不歸宿了,隻要放在桌上那個平安命牌沒事,也就沒啥好擔心的。
那丫頭不是自稱什麽來着,女飛賊嘛。
這既然是女飛賊,總歸要時不時在夜間去走訪一兩家“爲富不仁”的大戶,做做劫富濟貧仁義之事的。
姬小月這小妮子以前可沒少幹,出了事自然有老人暗中幫她去收拾。
隻是才剛躺下沒多久,這心跳就沒來由的加快不少,然後就是氣血翻騰的再也睡不着。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十幾年了,這感覺也就自己家那個性格執拗到現在都不肯喊自己一聲娘親的壞小子帶着姬小月這妮子來找自己時出現過。
那一次,小丫頭打娘胎就落下的病根第一次發作。
當鬼婆婆把自己這個唯一的小孫女抱在懷中時,心不由一痛,如針紮一般。
才出生沒多久的小女孩,就那樣張着一雙大眼睛看着自己,小嘴唇發紫渾身滾燙如火燒一般。
人與妖結合,本就違逆了天道,注定沒什麽好下場。
當初自己那個死心眼的兒子,就是不聽自己勸阻,放着北海國那麽多明珠看不上,非要跟了那歸墟之國的妖女。
記得第一次領回家門時,修爲如她,哪裏會看不出自己兒子口中非她不娶的姑娘,真身竟然是一株紫陽花。
所幸鬼婆婆也不是食古不化之人。
既然兒子喜歡也就遂了他的意。
隻是對這個名作紫蘇的妖精兒媳婦,老人是始終喜歡不起來。
雖不會多說什麽,可老婆子躲開躲得遠遠的還不行?
“婆…婆婆。”
那一天,還是小嬰兒尚不會說話的姬小月就這樣睜着一雙大大的眼睛看着老人。
忽然,發紫的小嘴唇裏來到世間的第一句話,竟是喊自己婆婆。
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讓老人心軟了。
再怎麽看不上兒媳婦,可是孩子又有什麽錯。
況且,這是她的親孫女!
哪怕最後損耗了辛苦修煉一生的一半修爲,壽元大減,也還是毫不猶豫的出手幾乎是以命換命的方式将原本一出身就該殒命的小姑娘生生從死亡線拉了回來。
那一天,倔強到三年多不肯叫自己娘的臭小子第一次跪倒在她面前。
終歸還是喊出了那聲娘親,泣不成聲。
人與妖結合所生後裔,除非是脫離了妖體轉化爲道體的妖皇血脈,不然注定要遭天譴。
雖暫時救回了姬小月的小命,可卻祛除不了病根。
要想祛病根,隻有與姬小月同屬一脈木妖一族皇族心頭精血作藥引才行。
不然,縱使是号稱當世黃岐之術無雙于天下的醫聖軒轅,也無力回天。
“先祖保佑,但願一切平安,桓兒能夠将那位歸墟國的忘憂郡主尋來。”
老人起身走出屋子,跪倒在地,雙手合十,向着天空喃喃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