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雨過天晴,雖才入夏炎熱連連,但這場雨卻是來得及時,讓傍晚樊城郊外的這處溪谷竟是有了秋天的涼爽味道。
半邊天穹被晚霞映照的绯紅,雲海翻騰。
姜小蠻幫嘴角帶笑酣然入睡的小姑娘掖好被子,然後輕手輕腳走出草廬。
“神仙公公們,你們可一定要保佑姬小月沒事啊,我願意以此生不吃肉來換!”
少年看着那火紅的天穹,雙手合十默默念道。
對于平日間嗜肉如命的他來說,覺得這應該是最虔誠的祈禱了。
姬小月的狀況越來越糟,讓他心情沉沉,眼眶也紅紅的。
這火燒雲在夕陽映照下,果真是有些灼眼呢,卻是連少年眼淚珠子都是灼出來了。
方才,好容易醒過來的小姑娘竟然迷瞪着一雙大眼睛問自己是誰。
似乎,連她嘴中故意喊錯成姜小蟲的少年,都不認識了。
姜小蠻記得,姬小月身上的并非是病,而是道傷,天道之傷。
受天道反噬,第一階段便是嗜睡,嗜睡過後便是會逐漸失去記憶,直至最後如嬰兒心智一般忘卻一切。
到那時,也意味着小姑娘的生命即将耗盡…
鬼婆婆與蠱奴老頭還沒回來,可原本預料應該還會有一段時間後才會來的第二階段反噬,卻已然開始。
姜小蠻蹲坐在草廬外邊的小石凳上,腦子裏亂亂的,不斷在回放這段時間與姬小月相處的場景。
一開始隻是覺着這個小丫頭挺狡猾的,不夠仗義,還會胡亂闖禍讓自己背鍋。
一口一個姜小蟲叫着,着實讓他有些懊惱,可終究對小姑娘生不起氣來。
可後來,相處久了。
原來在姬小月那張牙舞爪随時都樂呵呵的外表下,藏着一顆柔軟而善良的心。
在樊城裏,提着兩串爆竹雄炯炯氣昂昂要去報仇的小姑娘,會在途中将自己拿給她的銀子去糧鋪換成一大闆車的糧食。
然後,樂呵呵指示着氣呼呼的姜小蟲推着大闆車去那城西的貧民窟中。
原來,這個自号樊城第一女飛賊的小姑娘在那裏,是那麽受歡迎。
很顯然,這處貧民窟小姑娘絕對不是第一次來。
這裏隐藏着太平盛世中那繁華之外的破敗,沒有青年壯力,除了孤老便是幼童。
興許是早已看透了世态炎涼的種種冷漠,這些居住在低矮髒亂參差交錯破敗房屋中的人們,眼裏早已失去了對生活向往的光彩,黯淡無光。
可在見到樂呵呵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時,卻都神采飛揚。
老人們口中的好妮子,孩童們口中的善良姐姐,無一不再說明小姑娘在這裏是多受愛戴。
不僅僅是因爲那一大闆車糧食,更多的是發散于心的真誠與真心。
姜小蠻看着姬小月笑嘻嘻不嫌髒的将一個臉頰身上都是黑乎乎的小女孩抱入懷裏,然後掏出一塊手帕去幫她擦幹淨臉上灰澤。
城西貧民窟,原本是四處充斥彌漫着陰冷和黴爛的味道。
可當姬小月帶着笑踏入這條長不足十裏的街道時,這股子味道卻似乎蕩然無存,沒了蹤迹。
那一刻,少年忽然發現,原來,姬小月這個賊兮兮古靈精怪的小女賊,笑起來時,是那麽好看。
姜小蠻記得很早以前聽朱雀城外那位守廟的柳爺爺說過,這人啊,是順應天道而生的,你每做一件善事,那自身便多受一分天道的庇佑。
這善事做得越多,福緣便是越深厚。
雖然後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姜小蠻都是再沒有見過那個笑起來很和藹,讓他覺着異常親切的柳爺爺。
但是對老人的話,卻深以爲然。
對于天道是什麽,姜小蠻直到今天都沒有弄清楚,隻是知道,這世上習武修仙者,但到最後所探尋的便是那天道。
既然大家都在修習追逐,那麽天道一定是一件非常非常厲害的事物。
就如同江湖中萬千俠客都在追逐大俠之名,宗門裏萬千修士都在争渡長生飛升成仙一般。
當初姜小蠻問過守廟老人,天道是什麽。
老人沉默了半響,然後輕聲說道,天道不可欺,天威不可違。
在少年想來,如老人所說一般,那麽天道或許就是一位站在高高看不到邊的九霄之上,蓄着長白胡子,一臉嚴肅俯瞰衆生法力無邊的老爺爺。
雖威嚴,卻善良,賞罰分明。
不然,世人怎麽會在每逢祈禱時都會低聲呢喃老天爺保佑,天公恩賜呢?
既然柳爺爺說過,善事做得越多,福緣便是越深厚。
那麽姬小月如此善良,福緣自然會非常深厚了,所以一定會平安沒事的。
少年看着那漸漸落向山間的火紅太陽,暗暗道。
……
興許是因爲早間下過一場雨的緣故,入了夜的溪谷相較于白天更是多了一絲清涼舒爽。
山風順着樹梢刮進草廬,吹得桌前那一抹紅燭明明滅滅。
一件寬厚的衣裳被輕輕披在趴在桌上熟睡的少年肩上。
姬小月光着腳踩在地上,她看着這會兒眉頭緊緊蹙在一起的姜小蠻,伸出一隻小手忍不住想要去戳他眉心,幫少年将那兩簇擰巴在一起原本應該很好看的眉毛舒展開。
說了多少次了,那麽好看的一張臉,幹嘛老皺着眉頭呢?
要笑笑,那樣才好看嘛!
這傻瓜,夢裏面一定遇見什麽煩心發愁的事了吧?
小姑娘一隻手撐在桌子上拄着腦袋,偏過頭看着姜小蠻想道。
姬小月忽閃着大眼睛,就這樣定定看着身前趴在桌子上熟睡的少年,嘴角輕揚。
“姜小蟲,我…我可能快要死了,也不知你醒來時若是見不到我會不會難過?”
姬小月輕歎一口氣,低聲喃喃說道。
從昏睡中醒來後,她就無比清醒,從來沒有像是現在一般清醒過。
隻是小姑娘能感覺的到,身體内生命力在緩緩消散。
擡擡手,那纖細白哲的胳膊上有紫色的傷痕時隐時現。
原來,之前那個真的不是夢。
自己這一條小命,真的是娘親用她的命換來的。
她不怕死,死了就死了,沒什麽。
反正這十幾年的時間,本來就是自己娘親與鬼婆婆,替自己從上天那裏争回來的。
能夠多活這麽多日子,到最後還能認識這麽有趣的一個傻瓜。
值了!
姬小月看了看窗外,今晚這月亮當真好圓呢。
輕聲笑了笑,隻是這笑有些牽強。
說到底,還是有太多舍不得。
隻是很可惜自己還沒能叫上一聲鬼婆婆祖母呢,也有些遺憾沒能夠再見到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爹爹一面。
若說原來,這世上最舍不得的就是爹爹和鬼婆婆。
現在,或許還要加上這個有些傻乎乎的小傻瓜了。
轉身,從櫃子中取出筆墨紙硯。
她輕手輕腳将宣紙鋪展在桌子上,生怕驚擾到尚在夢中的少年。
捏起筆,姬小月是不太擅長寫字的,隻是如今總想着留下些什麽來。
月光透過窗子灑落進來,皎潔雪白,隐隐約約地照在她的臉上。
滴答。
有水珠打落在宣紙上,将那剛剛下筆寫下的祖母親啓幾個字打濕,然後渲染開來。
世間難過的事情有很多,笑着流淚算是其中一種。
胡亂抹了把眼睛,姬小月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下筆,她在這封信裏編織出了一個美好的夢。
就算想着偷偷離開,一個人安安靜地找一處有紫陽花的地方悄悄揮霍完最後的時間。
但總歸要給鬼婆婆給爹爹給姜小蟲留下些希望的。
所以,她盡可能用較爲歡快的語氣來将這封算不得是絕筆的書信寫的精彩一些。
“師父她老人家說,需要帶我去一個人煙罕至的秘境中來爲我治療身上之傷。
最短也要十年,勿想,勿念。
待我學成歸來,再好好孝敬您和爹爹!”
最後,小姑娘在信末尾寫下樊城第一女飛賊姬小月親筆幾個大字。
歪歪扭扭,真是醜死了!
小時候真應該聽鬼婆婆的話,好好練一練這字的。
不然,今天也能寫的清秀漂亮一些!
她樂呵呵看了看以宣紙作成的信紙,自嘲的笑了笑。
然後,将這封信疊了又疊,用瓷碗壓在桌子上。
輕手輕腳的來到床前,緩緩穿上鞋襪,将早已打包好的小包袱背在身上。
她想了想,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繡着兩株菱角的荷包來,鄭重其事别在腰間。
那是初見時姜小蟲給她的,這些日子小姑娘一直貼身帶在身上。
“姜小蟲,這一次真的要說再見了……”
小姑娘背好小包袱蹑手蹑腳的向着門外走去,在走到桌前,她停下了腳步,看着口水流了一桌子的少年,輕聲開口說道。
此時,少年那先前緊皺在一起的眉頭終于是舒展開來,那俊秀的有些不像話的臉上,平靜而甜蜜。
連嘴角這會兒都是微微揚起,牽起淡淡的笑容,
似乎那先前煩心發愁的夢境終是過去,這時終于換做了一個慵懶且愉悅的美夢。
“姬小月,這醬豬蹄最是補身子了,你剛剛恢複要多吃,可惜,可惜我不能再吃肉了。”
忽然,少年啧啧嘴笑呵呵道。
“還說我呢,自己才是一個大吃貨!”
方才,那突如其來的夢話,不禁笑了小姑娘一跳。
拍拍胸口,看着還在熟睡中流着口水的少年,姬小月撇撇嘴。
“不過看在你做夢都還在想着本姑娘的份上,就馬馬虎虎原諒你啦!”
桌上,那抹燭光搖曳,照得她有些瘦小的臉龐忽明忽暗。
“小傻瓜,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别再那麽容易被人家騙了。”看着那張好看的面龐,小姑娘輕聲說道。
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猶豫了片刻,她終于還是俯下身子在姜小蠻額頭上輕輕啄了一口。
然後癡癡笑了笑,直起身子,向着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