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可廟外的雨卻絲毫沒有停的迹象,反倒是愈下愈大了。
廟宇因爲年久失修,屋頂上,有那麽幾處瓦片早已破裂,有雨水順着屋梁落在廟中,落在殘缺不堪的紅磚地面上,發出滴答聲。
廟中央,興許是那神台上神像往年積累的煙火氣還未完全散盡。
整座廟,以那斑駁神像爲中心,方圓一丈位置與其餘之處泾渭分明,竟是沒有一點灰塵。
就好像,這廟宇仍舊有人常年打掃一般。
可若是真有人打掃,也不至于隻打算神像周圍,而刻意去忽略其他地方。
出了一丈,四處雖然尚且還算幹燥,可卻是灰塵落灰塵,蛛網密布。
所以說這世間,光怪陸離的事有萬千,值得去深究與探索。
姜小蠻背靠着神台,身前燃着一堆篝火,篝火中發出火苗噼啪的聲音。
少年席地而坐,盯着火苗出神。
這出門在外,沒有太多講究,況且他所坐着這一處恰好在那一丈内,沒什麽灰塵,也就無從擔心會弄髒才新換的衣裳。
缺了半邊窗框的窗外漆黑一片,除了雨聲和山風聲,再也聽不着其他聲。
肚子不由咕咕叫了起來,趕了一天路,倒真的有些餓了。
打開包袱翻了翻,又從包袱中翻出一個更小的包袱來,少年盯着那小碎花圖案的小包袱不由笑了笑。
這小包袱裏,正是姬小月那小丫頭擔心少年路上餓着,大半夜便是爬起來特地做的梨花糕。
姜小蠻捏起一塊梨花糕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忽然想起小姑娘是怎麽說這梨花糕來着?
獨此一家,别無他号。
不過想想也确實如此,這世上會做梨花糕的何止千萬。
可在樊城中,願意做給姜小蠻一個人吃的,可不就是隻有姬小月這小姑娘。
淡淡的梨花味在嘴間彌漫開來,一時間他竟然是有些不舍得咽下去了。
這梨花糕,雖然小姑娘臨走前裝了滿滿一包袱,可終歸會有吃完的時候。
省着點吃,總歸是好的。
至少,每次拿起時,他就會想起那雙忽閃忽閃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
吃了一塊,便是不再舍得吃了,将那小包袱小心翼翼包好,又放回到随身背着的大包袱中去。
一塊梨花糕自然不抗餓,姜小蠻又順手從旁邊拾起幾個粘着些泥土的紅薯投入到火中去烤。
這是先前在路上時候,他從道路旁一處農家田地裏順手牽羊挖來的。
少年倒也知道農人耕種生活不易,沒敢多禍禍,隻是挖了三四個想着拿來在路上當作幹糧。
在樊城時,身上的銀子都快被姬小月那丫頭給敗光了。
如果不省着些花,别說是想着到北域秦皇朝揚個名立個萬當大俠了,怕是多半在路上就該先餓死了。
所以,這才讓姜小蠻邊不得不走邊給自己準備些能夠用來果腹的幹糧。
除了紅薯,這會兒,他包裏還躺着幾塊山藥和芋頭,自然不會是拿錢買來的,同樣是路過有人煙的村莊時,那麽悄咪順來的。
原本是做好了這麽一路上吃點苦的準備,大俠嘛,有哪個沒吃過苦的。
更何況,俠之上還有仙。
要想成爲能夠上九霄下九幽的仙,那得要吃得苦隻會是更多。
這時候的姜小蠻對于仙人,還沒有真正的認識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隻是覺着應該是要比大俠還要厲害出不少。
不然,這世間怎麽很少見大俠立廟,可卻從來不缺供奉着各路神仙的廟宇。
這人啊,就應該要有夢想。
這夢想,就應該随着年齡的增長而增加。
所以姜小蠻如今的夢想就是在成爲一名真正名揚四海的大俠後,再成爲一個更加名揚四海的大仙人。
大俠之路艱辛,仙俠之路更難。
這一路所要吃的苦,自然也上要增加不少。
對于吃苦,姜小蠻可從來就沒有怕過。
自然不是與生俱來,以少年那憊懶的性子,當初最怕的可就是練功了。
初開始練槍時,每天就隻練習一個動作,平舉。
舉着一杆足足二十多斤重的鐵槍,一舉便是一個下午。
以那會兒姜小蠻喜動不喜靜的性子,一開始自然是想着法兒的偷懶耍滑。
很長一段時間,每天到了練功的時間,就變成了他與老痞子十一叔鬥智鬥勇的遊戲時間。
雖然苦,倒也樂在其中,不知覺也就堅持下來了。
後來,十一叔走了。
那個被姜小蠻腹诽爲笑面虎,一肚子壞水的獨孤表叔,順理成章成了他的師父。
也不湊巧。
那時候,恰逢少年到了叛逆期。
正是你讓我往東,我偏要給你往西的年紀。
那三年,他可沒少跟獨孤吟擡杠。
以前姜徹在時,偷偷懶頂多是被老痞子吊樹上晃蕩一下午也就沒事了。
可獨孤吟來了後,平時雖然什麽時候都笑嘻嘻的,可但凡姜小蠻在練功上要是敢偷懶耍滑,那必然會是要往死裏揍。
以至于就算到了現在,隻要少年聽見獨孤吟這三個字,都條件反射一般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七歲握槍,到如今,已然過去十年。
十一叔姜徹與表叔獨孤吟,前後兩位師父。
姜徹告訴他,咱們姜家的男兒,這一輩子有兩樣東西,一個必須要吃,一個必須不吃。
這必須要吃的便是苦,而必須不能吃的就是虧。
獨孤吟告訴他,這世上,一向都是努力大于天賦,從來都沒有什麽天才,要說有,便是懂得在無止境的吃苦中磨砺自己。
習武如是,武道之上的仙道亦如是。
這吃苦的本領,便是被兩個人生生磨煉出來的。
所以這世上,姜小蠻除了怕向來揍起他從不手軟的孤獨吟外。
最不怕的,便是吃苦。
沒銀子又怎樣,本大俠一樣能夠豪邁向北走天涯。
出門前便已做好了吃苦的打算,又怎麽會怕身上無金銀之物。
可不曾想,姬小月那丫頭竟是将一疊厚厚的金葉子偷偷塞到了自己的包袱中。
比起姜小蠻被小姑娘霍霍掉的銀子來,可遠遠還要高出成百上千倍來那麽多。
一張金葉子,就足以讓普通人家十年衣食無憂。
這厚厚一踏,若是說能夠換半座城都不爲過。
“姜小蟲,一路上别省着,可勁花,可勁折騰。這當大俠的人,出門在外可不得金縷衣千金裘,白銀面前不回頭不是?”
姜小蠻想起翻開那本書,從書頁中掉落出小姑娘那娟秀筆記留給自己的字條上面話時,心裏面暖暖的。
不由輕笑一聲,算姬小月這女飛賊有良心。
隻是這些金葉子,一想到那天夜裏趴在屋頂上偷看到小姑娘啪嗒啪嗒掉眼淚的模樣,少年就下決心一分都不會去動它。
雖然不知道這些金葉子姬小月從哪裏來的,可姜小蠻不傻,光是看她平日間小心翼翼珍藏着,就不難猜出必然對小姑娘不僅僅隻是錢物那般簡單。
如此,姜小蠻又怎肯去拿着這些與姬小月來說必然還有着更爲重要意義的金葉子,去随便亂花?
一邊想着,一邊用手裏的木棍撥了撥火堆裏被烤的外皮黝黑黝黑的紅薯。
用力戳了戳,便是聞見一股子很香的甜糯味道。
少年便是知道這紅薯内瓤已然烤熟,可以吃了。
姜小蠻挑了個頭最大的一個,用木棍輕輕一挑,便是從火堆中将其挑了出來,也不怕燙,拿在手裏,兩隻手來回翻轉,送到嘴邊不住吹氣。
沒一會兒,那有些燙手的表皮溫度便是降了下來。
少年十分滿意,順着中間輕輕一掰,便是掰作兩半,露出金黃軟糯的紅薯肉來。
還沒将紅薯吸溜着鼻子送入嘴中,便是聽見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在廟門外響起。
姜小蠻擡頭,便是瞧見一個身姿挺拔一身白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廟門外,帶着笑看着自己。
“我瞧着這處有光,就想着一定是有能遮風避雨的地方。”中年男子并未走入廟中,站在屋檐下剛好讓自己不被雨淋着,他看着姜小蠻輕笑着問道:“不知小兄弟可否介意今夜多我一人在這廟中暫時避避風雨?”
“長夜漫漫,能夠有前輩做個伴說說話,自然求之不得。”姜小蠻直起身,向着這中年男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友善的笑了笑然後輕輕說道。
雖說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可對于姜小蠻來說,還是狠不下心來去讓一個無傘之人站在雨中的。
況且,這廟宇于他來說,自己也不過是一個過客。
這中年男子想要進來躲雨歇息,本來就沒必要經過他同意。
可還是站在廟門前,等着他這個先來客同意才踏入其中。
所以,姜小蠻覺着這樣一個彬彬有禮歲且歲數和他父親差不多的男人,怎麽看也不像是一個壞人。
“如此,謝過小兄弟了。”
中年男子也不做作,大方走入廟中,選擇了姜小蠻對面一處幹淨的地面盤膝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腿上掌心向着火堆,安靜的烤着火。
姜小蠻看着這中年男子,想了想,将手上另一半散發着甜糯香氣金黃的紅薯遞了過去,輕聲笑道:“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想來,前輩一路行至于此必然也是餓了,如果不嫌棄,這紅薯倒是能果果腹。”
“被小兄弟這麽一說,倒真是有些餓了。”男子擡起頭看着少年,笑着從姜小蠻手裏接過紅薯,大大的咬了一口,道了聲謝。
“這世間,如小兄弟一般毫無防人之心的良善之人,已然不多了。”男子似乎是真的餓了,幾口便是将那半個紅薯吞下肚中,見姜小蠻又從火堆裏挑出一個遞給自己,他不由笑了起來,輕聲說道。
雖然在笑,可眉宇間卻凝結着一抹子愁。
似乎,這中年男子心中藏着些什麽不可與人訴說的難言心事。
“我爹爹說過,在江湖上行走,雖不可無防人之心,可卻先得有識人之得。”姜小蠻咬了口手上紅薯,笑着說:“我知道前輩你必然不會是壞人,至少,不會是對我這樣一個晚輩會起壞心的壞人。所以沒必要去防着,這廟宇中如今就我和前輩兩人,一個勁的去防着前輩,豈不連說個話都得小心翼翼。”
還有一點,姜小蠻沒有說出口。
這中年男子既沒帶刀,也無佩劍,連坐騎都不曾有。
似乎,并不是江湖中人。
可若是仔細瞧,就不難發現在這男人身上有着一股子勢。
這氣勢,姜小蠻長這麽大,也隻有從自己三伯父姜夜那裏見到過。
既不是軍中将領的煞氣,也不是江湖刀客身上的俠氣。
而是一股子淡看紅塵,彈指間氣吞天地的霸氣。
雖然這氣勢被他收掩的很好,可那隐于一雙寫盡滄桑眸子之後的神采,卻遮蓋不了,像極了姜小蠻他三伯父姜夜。
不難猜出,這中年男子身份必然不凡,肯定是一個修爲地位皆不低于自己三伯父的大人物。
既然如此,更不可能去爲難一個晚輩了。
“你倒實在…”中年男子也不客氣,接過那紅薯剝下皮,卻在暗暗打量着身前這個眉宇十分俊秀的少年,最後輕歎一聲,若是自己那個可憐的孩子真的還活着,還活在這世間,想來也是如這少年一般大小。
隻是,那孩子,真的還活在這世上麽?
想着,他心不由亂了起來,苦笑一聲。
說到底,如今的他不過是一個從來都未曾稱職過的父親。
低頭看着手中紅薯,對身前少年愈發關心起來。
忽然,他心思一沉,凝結在一起的眉頭都不由舒緩開,盯着姜小蠻有些不确定緩緩問道:“小兄弟,你姓姜?”
在這少年身上,有着一股子磅礴的血脈之力,正在緩緩覺醒,熾熱如火卻又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