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城,醉香樓。
這座酒樓并不算大,但勝在别緻。
雖隻有四層,可每層裝潢卻各有不同。
從一到頂,分别以春夏秋冬四季爲名。
姜小蠻跟着韓尋之一道,直接上了據小二說平日裏隻接待貴客的頂樓,冬樓。
環顧四周布置,少年心裏啧啧稱奇。
雖是夏季,可在這冬樓裏卻感受的到絲絲涼爽之意,寬敞的大廳裏也就隻擺放了區區九張桌子而已。
每張桌子被點綴着寫意梅花的屏風分割開,那最中間的一桌,透過屏風更隐隐能瞧得着在那足足能夠坐下三十來人的大圓桌中心位置,赫然種着一株梅樹。
竟然是反季節的開出朵朵梅花來。
“姜兄弟,請!”韓尋之輕輕一揮手,示意将小蠻先行,将少年讓入那有梅花香的最中間屏風内。
姜小蠻也不推辭,客随主便,當先一步走入那屏風當中,伸出手輕輕觸摸了下那點綴在梅樹間的粉紅花朵,并非如他所想一般的假花,而是實打實的真花。
如此可見,這醉香樓的老闆對于這樓層間的布置,定然是下了不少功夫。
“呵,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跟随而來的韓易見少年如此表現,嘴角一扯低低冷笑一聲道。
話音剛落,卻被那站在最前的兄長轉過頭狠狠瞪了一眼。
示意自己這個族弟話别多,以免節外生枝。
韓尋之這一眼,使得深知自己兄長行事的韓易面色一白,微微向後縮了縮脖子。
所幸,這會兒姜小蠻先一步進入到那屏風當中,并未聽見這個眼神陰郁的公子哥所說話語。
見那着實有些可惡多管閑事的癡傻少年并無反應,韓尋之暗暗松了口氣。
吩咐幾人先上桌,自己去那後廚布置一番。
這醉香樓本就屬于韓家所在勢力的産業,雖不是韓氏一族全權做主,但想要布置一番對付一個初入江湖什麽都不懂的雛兒,還是綽綽有餘。
稍微在飯菜裏動些手腳,擒拿一個空有蠻力的少年,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除非是富不過三代的暴發戶,不然,少有無腦嚣張的蠢材。
能夠傳承千百載的世家大族,走出的後人,怎會是隻知目空一切而毫無城府之人。
宗族勢力越大,這競争愈是厲害。
即使是九州五域那些最爲頂尖的至尊一族,也不能免俗。
光是每一域新舊交替時,那九五之位争奪。
就足以讓曾經相愛相親的兄弟翻臉。
甚至于是一母同胞從小一起長大的手足,隻要你擋住了我的路,那一樣能夠狠心下得去手。
人人都羨慕世家大族的子弟,能夠含着金鑰匙出生,有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不必爲了溫飽而去每天受苦遭罪。
甚至,爲了一個銅錢,就能給别人下跪。
卻不知,說不定那些個世家公子千金們,或者更羨慕尋常百姓家的小生活。
沒有宗族與宗族之間帶着這樣或那樣目的的聯姻,更沒有一睜眼便不間斷的勾心鬥角。
父母相愛,手足相親。
就好像圍城一般。
你羨慕我有享不盡的榮華,不用爲填飽肚子而終日奔波。
我卻羨慕你得父母寵愛,有兄弟相護,能姐妹相親,不用人前僞裝人後獨自悲傷。
你羨慕我鍾鳴鼎食,一臉堅強,無所不敵。
而我,卻羨慕你有依,有伴,有人懂你心酸。
出生高門大閥,既是幸運,有時卻也是悲哀。
從中走出的後人,隻會有兩種。
一種是真正純良清澈不知世間險惡之人。
而另外一種,便是心機城府皆是極深,又懂得忍耐等待之人。
前者,必然是自小便受族中長輩寵溺在庇護中成長半生無憂。
而後者,雖或得長輩恩寵,卻又深受族中争鬥影響,自幼便是随着年齡的增長城府心機日益劇增。
往往,在人情冷暖低賤如狗的大宗族裏。
那第二種人,會活的更加如魚得水。
至于第一種,一旦失了長輩庇護,那下場定然會是極慘。
而韓尋之,卻恰恰正是那第二種人。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憑借着庶出之姿,早早便成了錦城丹樓三大宗族之一韓家第三順位繼承人。
這些年,在錦城裏得罪過他的人,哪怕是韓家之人都很少有善終的。
這也是爲何韓易如此忌憚懼怕自己這個族兄的原因。
這麽多年的明争暗奪,養成了他喜怒不形于色卻瑕疵必報的性格。
這個外來姜姓少年,竟然敢當街揮拳阻他,讓韓尋之顔面掃地。
若非忌憚姜小蠻高強的體魄修爲,也不至于将他引來這醉香樓中,施以後手。
醉香樓的後廚非常龐大,光是打雜的小厮便足足不下三十多人。
離飯點還有一些時間,所以也并不是太忙。
一衆小厮廚師正百無聊賴的坐在後廚裏,三五成群的閑聊打發時間。
那執掌後廚的管事是一個體态微胖姓董的中年男人。
雖不是錦城之人,早年卻憑借着一手獨到的醉蝦手藝在醉香樓立了足,
如今年歲大了,基本上不怎麽親自下廚,多半都是由徒子徒孫們在掌勺。
“韓公子。”
見着韓尋之走入進來,董管事連忙起身恭聲道。
“嗯。”韓尋之對這個董胖子的态度十分滿意,點點頭,輕聲道:“稍後我在醉香樓招待幾位朋友,想勞煩董管事您出手做兩道拿手的醉蝦醉蟹。”
“沒問題,我現在便去準備。”
韓家是醉香樓最大的東家之一,韓尋之又是如今韓家最得勢的幾個少爺,他吩咐了董管事怎敢不從,笑着應承下來,向着竈台走去,從一旁大缸中撈出一盤活蝦一盤活蟹,提起寒鐵菜刀便要開工。
“慢着?”
那菜刀還未落下,卻是先被韓尋之出聲阻止。
“勞駕董管事稍後等菜做好,将它混入其中。”韓尋之自懷中摸出一小包被黃紙包裹着的藥粉,遞到董胖子手裏,盯着他似笑非笑問道:“董掌櫃,沒問題吧?”
“這…”董胖子嘴角微微顫了顫,最後還是将那藥粉捏入手中,點點頭笑道:“韓少爺吩咐了,自當是沒問題的。”
這一聲董掌櫃叫的意味深長,董胖子既然能夠短短二十年不到就坐上了錦城最大三家酒樓之一醉香樓的後廚管事位置。
能夠在錦城娶了兩房太太站穩腳跟,董胖子自然不會是隻知埋頭做菜不懂人情世故的憨廚子。
想了想,董管事悄悄将那藥粉塞入袖中,看着韓尋之有些爲難道:“原本不該多說的,隻是…”
以韓尋之的城府,哪裏不知這董胖子在擔心什麽,輕輕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道:“放心,這藥粉隻是讓人暫時失去知覺而已,我也不傻,不會在自家酒樓亂來讓你們難做的。”
“另外…”微微頓了頓,韓尋之接着笑道:“醉香樓的掌櫃向來是能者居之,擇日我便會向祖父提上一句這王掌櫃年歲已高,感念其一生爲醉香樓所做貢獻,會發上一筆銀子讓他安心回家養老。”
收回手,韓尋之向着屋外走去,邊走邊輕聲說道:“那王掌櫃雖然和李家的老夫人沾點親戚關系,但是想來,若是祖父出面了,另外兩家也不會有什麽意見。”
“韓少爺恩情,我董川定然牢記在心。”聽聞韓尋之出門前所說話語,董胖子心中一喜,連忙沖着那背影恭恭敬彎下腰去。
韓家老太爺,那是什麽人,随便跺跺腳,這蜀州都要抖上三抖的大人物。
有道是,人的名樹的影。
丹樓韓家,這名号,在蜀州三郡的江湖,有時可是比起那蜀州牧都更加好使一些。
行走江湖,不論是與人厮殺還是自身修煉,都離不開這丹藥相助。
也正是因爲如此,能夠煉制各種奇異丹藥的的丹師們,在這座江湖之上備受世人尊崇。
而五域之中,絕大多數丹師都率屬于丹樓這個千古恒存的龐大組織。
在某一全盛時期,丹樓甚至于超然于五域之外。
在東域大地分土裂疆百萬裏,自成一國,号丹皇朝。
國力最爲強盛時,足夠與東域至尊大商殷氏一族分庭抗禮。
雖說隻是立國不足千載,後來不知何故,國力日漸衰退直至從内部瓦解。
強盛一時的丹皇朝也就成了曆史,從丹皇朝變成了丹樓。
但并不妨礙,丹樓在這片大地的地位依舊超然。
五域之中,五大皇朝中,至今不論哪一域,都能夠瞧得見丹樓的影子。
雖說現在明面上隻是一個由丹師們自發組成的松散聯盟,卻依舊被熟知丹樓背後曆史之人暗暗稱作能夠比肩中域天機樓的頂尖勢力。
而如今丹師的體系,便是由丹樓制定而出。
一至九品,由低而高,以所能煉制丹藥品類進行劃分。
五品以下皆爲凡品丹師。
五品之上,一品一稱謂。
曆來需由丹樓考核通過方能獲得。
整座蜀州城,千萬人口,丹師不足一萬,而階位能到五品的,隻有寥寥十人。
而韓尋之的祖父韓摩,便是這十人中的一位,更是錦城丹樓三大執掌長老之一。
也正是因爲如此,韓家才能不足百年在韓摩執掌下跻身成爲錦城頂尖勢力。
……
想到這裏,董胖子不由搖頭輕聲一歎。
也不知是什麽人,這般不識趣,竟然得罪了韓家的公子。
想來實力應該不會弱,不然,韓尋之少爺也不至于如此這般使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不過,這一切都不該是他這樣一個小人物該去考慮的。
小人物自然有小人物的追求,無非是怎麽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罷了。
當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處,不似那些個身份地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般,一旦一步走錯,便是會萬劫不複,永世不得超生。
這人活着,總歸是要爲自己多考慮一些的。
這便是人性,俗話說的好啊,人若不爲己,那是得天誅地滅的。
這般想着,董胖子心裏作爲廚師僅存的一點愧疚便也煙消雲散了,手起刀落,刀工十分幹淨利落,确實是技藝高超的廚子。
哼着小曲将那蝦蟹下鍋焖煮,沒一會兒便是香濃郁的鮮香味在廚房間彌漫開。
從袖子中掏出那小袋藥粉,撒入鍋中,拿起大勺拌了拌,絲毫看不出任何異樣。
“姬小嶽,你過來,把這兩盤醉蝦醉蟹給冬樓客人端上去。”董胖子滿意點點頭,沖着身後一個正打盹神遊太虛的青衫小厮喊道:“那可是貴客,記得手腳麻利些,要是出了什麽岔子,當心我敲斷你的腿!”
“好嘞!”那原本似乎正打瞌睡身形瘦下但面容十分清秀的小厮,樂呵呵連聲應道,小跑着端過盤子,然後又一路小跑着向着門外沖去。
“手腳倒是利索,是個不錯的替罪羊…”
董胖子看着那青衫小厮的機靈背影,點點頭啧啧嘴自言自語道。
雖說韓少爺向他保證說沒有問題,可做人做事,給自己留一個後手,還是必須得要的。
這叫姬小嶽的青衫小厮,才來醉香樓沒兩天,又是外鄉人。
可不就是一旦出了什麽事來背那黑鍋,當那替罪羊的最佳人選。
一想到即将升任醉香樓的大掌櫃,那其中油水可遠遠不是一個後廚小掌事能夠比拟,董胖子這心情就出奇的好。
可惜,這胖子卻沒瞧着。
那青衫小厮背過去身子後,一雙清澈無比的大眼睛裏,那咕噜噜的轉個不停的眼珠子。
怎麽看,也不像是倒黴到會背鍋的替罪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