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時候還早。
如今,卻已然漸入黃昏。
山上比起山下來,風有些涼。
禅堂本就通風,雖關着窗戶,可依舊推能感到撲面而來的寒。
蕭穎跪坐在蒲團上,此刻偌大的禅堂就隻有她孤身一人,身前是一座并不高大的佛像,燭光映襯下,讓她有些無所适從。
方才用齋時,原本隻是想輕輕端起木碗的。
可不曾想才端起碗想要扒兩口飯,那看似無比結實以竹木雕刻而成的碗,在她手裏卻是啪的一聲被捏了個四分五裂。
好在老禅師似乎早已預料到,吩咐身旁側身而坐的弟子又給她換了一個石碗。
這一次碗倒是沒事,結果剛想要去夾桌前盤中那綠油油的青菜,手中竹筷卻又啪的一聲被她捏成了兩段。
這讓她呆怔在了原地,有些怯怯的往一旁小堂倌身邊靠了靠,可憐兮兮看着衆人,一臉不解。
最後還是在湛海禅師的解釋下,蕭穎才明白了事情經過。
原來,一場昏睡下來,自己竟然變成了先天中期的高手。
這一點,連老禅師都沒有預料到。
本以爲蕭穎就算諸多佛果加身,頂了天也就是剛剛踏入先天的修爲。
卻未曾想到,那些舍利當中多多少留存了禅宗高僧前世法力,連同那些佛果一起被灌入到姓蕭姑娘的體内。
尋常人,唯有在踏入修行之後,才能逐步打通全身經脈。
這也是如姜小蠻一般,唯有當踏入後天一境,打通丹田形成氣旋,天地間的靈氣才會能夠轉化成爲罡氣存于體内的原因所在。
可身負九陰玄女之體卻不同,本就渾身上下陰脈盡通,生而便不需經過丹田,便能煉化天地靈氣入體。
這也是此種體質的恐怖之處,被稱之爲世間最适修行的體質也不爲過。
哪怕是比如今還多的諸佛法力加持在身,蕭穎也依舊能夠消化得了。
隻是這一身修爲說到底不是自身修行而來,初入先天難免有些不能控制。
而這就有些尴尬了,一不小心就會弄壞身邊器物。
一頓飯吃下來,讓蕭姑娘不免有些心驚肉跳。
最後還是在換了石碗與百年紫竹做的筷子後,才安安然吃完一頓飯。
關于劫将臨的事,幾人都并未打算蕭穎。
雖然也知道這件事瞞不住,九陰玄女一旦踏入修行太耀眼了,就如同那灼燒在天穹之上數萬年不會改變的太陽一般。
但至少這第一劫,衆人打算合力幫蕭穎去攔下來。
原本姜小蠻并不想将梧桐寺牽扯進來,畢竟這一回不同于以往,牽扯到了南域至尊一族的糾葛。
可老僧卻說本就因梧桐寺而起,自然也須在梧桐寺而終。
索性連同錦城将軍魏冉在内,姜小蠻一行四人也就留了下來,靜等那所謂的劫來臨。
以不變應萬變,無非就是水來土掩,火來水擋。
可從白顯一行被鎮入畫卷開始,姜小蠻的心就開始莫名變得躁動起來。
雖說已經送了書信回朱雀城,可他卻不知道是那個從未蒙面的六叔來的快,還是自己爹爹來的快。
若隻是義氣之争還好,雖然鎮壓了淩天候姜展的一衆部下,想來看在兄弟之間那并未徹底撕破的關系,姜展不會太過爲難。
可早前隐身在虛空中,姜小蠻卻是清清楚楚聽到了這一回自己能個六叔這一衆部下所來目的爲何。
天機樓,隻要身在這座江湖,哪怕是初入江湖,都沒有人會說不知道從這個宗門有多恐怖。
傳說,九州大陸存在了多久,這天機樓便屹立了多久。
從中走出的弟子,無一不是奇門谶緯一道高人。
就連如同‘潛龍榜’那樣評測天下的諸多榜單,無一不是出自天機一脈。
上古時期,有聖人顯化世間。
如那後來化蝶爲仙飛升九霄的莊周聖人,都曾說過,天機不可洩露。
但與莊周同時代的天機樓之主,卻說,莫謂天機不可言,須知萬物皆吾身。
由此便可以看得出,這一脈傳承是有多霸氣。
天機門人,行走世間并不算多。
但無一不是通曉天下之事,算遍九州之緣。
好在縱使谶緯之術本就有違天道,縱使是天機門徒也并非人人敢事事皆算。
施術者每推演一次,必然會受天道反噬。
從白顯口中不難知道,那位雲先生能夠以十載壽元作爲代價去推演,淩天候所圖自當極爲恐怖。
一想到這個,姜小蠻就頭大如鬥。
不禁歎了口氣,那皇位究竟有什麽好争的,殊不知一旦坐上那所謂的至尊之位,肩膀上所要扛起的就是這一整座南域。
在少年看來,這幅擔子日後不論是從自己沒見過面的皇爺爺那裏落到誰的肩膀上,必然不會太輕松。
說不得,哪一天,就會被那沉甸甸的擔子給壓垮。
如自己爹爹和三伯伯十一叔那樣,在邊地做一個自在逍遙的王侯,豈不更好?
一想到這裏,沒來由的姜小蠻輕歎了一口氣。
他也知道自己那些叔伯們并不會如此小,一世之尊,掌萬億人生死,當真是好大的誘惑。
更何況,在姜氏一族本就有一種說法,秘而不宣。
姜氏子孫,但凡日後能坐上南域至尊之位者,長生飛仙可期。
少年并不是太懂,也不想去弄懂。
但有一點他卻知道,就是自己那位六叔絕對不會甘心如此就作罷。
什麽九鳳之命,什麽玄女之魄,在姜小蠻看來都無所謂。
但有一點,卻是極其有所謂的,那就是蕭穎是他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就得護得朋友周全。
讓不管是誰,都不能去逼迫她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吃過齋飯,湛海禅師看着蕭穎,低頌佛号輕聲道:“蕭施主,還請你先入禅堂,于佛前輕燒一炷香。”
雖然不知道爲什麽要如此去做,但姓蕭的姑娘還是順從的點點頭。
本來也沒有理由拒絕,一身莫名得來的修爲本就是禅宗諸多成了佛的高僧所贈,在佛前一拜也屬理所應當。
蕭穎站起身,眼巴巴望着小堂倌:“姬公子……你……能不能……”
姬小月眨巴着大眼睛,愣了愣,明白過來這蕭姑娘應該是想要自己陪着一起,樂呵呵點點頭道:“可以呀,就算你不去,下山前我也想在佛前拜一拜許個願的。”
湛海并未阻攔,隻是神色有些莫名,微微颔首道:“如此,你們便一起去吧。”
“這蕭姑娘,怕不是真的喜歡上小嶽兄弟了吧?”姜小蠻看着兩人手牽手走出齋堂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低笑一聲将視線盯在了小堂倌那兩條于男子來說當真是有些短的腿上,道:“不過這也是好事,我原本還擔心小嶽兄弟這麽矮。日後怕是會沒姑娘喜歡呢!”
都說旁觀者清,這點卻是不假。
姜小蠻對自己的事反應頗爲遲鈍,可一旦換作身旁之人,卻是敏感的很。
而此刻,吞了幻形丹的姬小月何嘗不是如此。
她哪裏會知道現如今蕭姑娘的心思,已然全部在那一晚借出肩膀後,便全都系在了她身上……
“唔,蕭姑娘你的手好涼。”牽着蕭穎的手走出齋堂,小堂倌偏過腦袋,看了一眼身旁比她還要高出一些的窈窕女子,又補充了一句:“比我的手還要涼呢!”
“讨厭,姬公子!”蕭穎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想要從小堂倌手心裏将自己的手掙脫而出,俏麗也在一瞬變得無比通紅。
姬小月瞧着好玩,愣是捉着不放,還嘻嘻笑道:“别亂動嘛,你這手挺滑嫩的,快告訴我平日裏都是如何保養的?等回頭我也試試!”
作爲女子來說,姬小月本身也不差。
隻是因爲過去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竈台火房前忙忙碌碌。
在樊城時,又是爬上爬下飛檐走壁的。
小姑娘本身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日曬風吹慣了,皮膚多少會受到些影響。
蕭穎雖說也是在山中長大,可自小有娘親和莫虞兩人照顧着,沒受過多少苦。
如此,姬小月跟蕭姑娘相比,這皮膚自然就會差一些些。
自從第一回摸到蕭姑娘後,她就一直想要弄清楚蕭穎她究竟是如何保養的,自己也好學學。
都說女爲悅己者容嘛,等回頭恢複女兒身了,也好在姜小蟲面前假裝不經意一轉身,然後讓那小傻瓜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不是。
小姑娘倒真是有些羨慕蕭穎的皮膚,今日也是借着這個機會真心請教,卻不料在旁人眼裏這番動作就變成了調戲。
就比如身呵呵直笑的少年,姜小蠻盯着兩人過分親昵的舉動,啧啧道:“我這小嶽兄弟,别看個兒不高,和姑娘打情罵俏來,手段卻是不少,是個老手……”
說着,還不忘轉過身跟一旁的湛海禅師打趣,道:“大師,您說,如此佛門淨土,兩人這般拉拉扯扯是不是多半有些不妥?”
湛海禅師笑而不語,深深看了一眼少年,雙手合十輕念阿彌陀佛,道:“佛說,萬事因果,緣法自然,不可言,不可言呐!”
少年輕笑起來,搖搖頭,蹲在地上歎道:“哎,可惜了,我是注定學不來小嶽兄弟這一手。”
話一開口,就連一旁沉默不語的魏冉,此刻都是不禁會心一笑。
他忽然就想起來,在邊軍諸多兄弟間流傳着的一句玩笑話。
說咱們大夏皇朝當今九皇子,如今邊地兩大督軍之一的姜耀大人呐,是個懼内的主兒。
這麽多年來未曾納妾,多半是被林夫人給收拾的……
可在魏冉看來,所謂懼内,何嘗不是寵溺自己妻子的緣故。
一顆心本來就不大,裝下一人,就再裝不下别人。
這麽多年不納妾,可不正說明姜耀大人是真正深愛着自己夫人呐!
如他自身一般,這些年不管多少人去勸說,就從來不曾有過續弦一般……
被姜小蠻這麽一鬧,氣氛多少比起先前來輕松一些。
但幾人也知道,這不過就是暴風雨前的甯靜。
而暴風雨前的甯靜,卻是在蘊釀接下來發生的事。
……
佛前,那個姓蕭的姑娘手中禅香輕燃。
将手中香輕插香爐之中,她雙手合十緩緩跪下,默念心中所願。
姬小月背着雙手站在一旁,待蕭穎起身後,有些好奇問道:“蕭姑娘,不知你許了什麽願望?”
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腦袋,她不敢去看姬小月的眼睛,蕭穎掩嘴輕笑,道:“不能說,這願望一旦許下,若是說出來會不靈驗的。”
“哦,這樣啊!”姬小月似懂非懂的點點腦袋,輕笑一聲道:“那我就不問了,祝你願望早點實現吧!”
“姬公子,你難道不許個願望麽?”蕭穎背過雙手,向前輕移一步,看着姬小月一臉認真道:“在佛前許下所願,佛祖聽到後,是會護佑你心想事成的。”
小堂倌一聽,樂呵呵點點頭:“喔,那我也得要好好許一個願望才行!”
姬小月在香案上拿起一炷香,持在手裏,一臉虔誠的走到佛前,将香在燭火上輕輕點燃。
她學着方才蕭穎的動作,将香輕插香爐之中。
然後,小姑娘認真想了想,輕聲默念心中所願,面朝着那座金身帶着慈祥笑容的金色大佛跪下身來。
當姬小月跪下那一刻,香案前那原本已然因爲即将燃盡而忽明忽暗的燭火,忽然如同被注入新蠟一般,猛然躍動起熾熱的火光來,将整座禅堂都是映照通亮無比。
一株開的極豔的花朵在姬小月背後緩緩浮現,蕭穎朱唇微張有些不可思議。
出身在佛風濃郁的中域,這花朵,她自是認得。
佛前有花,名曰昙花。
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開花。
佛前虔誠一願,若有昙花現世。
此願,永不凋敝,得佛祖庇佑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