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階而上,一共七百七十七階。
不多,也不少。
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
可若是走過如同這般筆直延伸,猶如天梯一般的石階,或者就不會說這樣話了。
新上山的三人,也注意到了此時正在對峙的兩個年輕人。
姜展眉頭微微一蹙,視線注意到自己兒子胸前裂開的内甲上。
很明顯,姜楚風在那如今如同雕塑一般坐在山門前的少年手裏吃了虧。
萬劍松開了搭在中年文士肩膀上的手,他也注意到了身前不遠處的兩人,隻是比起姜展來,他更多注意力卻是放在那少年身上。
他自然是認識姜小蠻的,準确的說,是見過少年畫像。
當初,姜小蠻才踏出朱雀城,他的畫像便是在整座邊地,乃至邊地以北的北地三州秘密傳開來。
而有資格手持少年畫像的,無一不是如魏冉一般手握重兵統禦一方的軍中權貴,亦或者是如萬劍一般執掌一方江湖的監武閣主。
甚至,連南域在北秦那邊潛伏着的或明或暗諸多勢力,也早早就有布置。
這完全得益于姜小蠻他爹,那個統禦邊地半數邊軍的大夏九皇子。
‘這小子,怎麽跑到梧桐寺來了……’
萬劍神色不變,内心卻是漸起波瀾。
待瞧見那姜楚風此刻衣衫破裂有些狼狽樣子,不禁讓錦城監武閣主心頭暗喜。
看情形,姜小蠻方才似乎把他這個堂哥給揍了。
姜展上前兩步,走到自己兒子身側,沖着山門前那少年呵呵輕笑一聲,道:“小蠻兒,怎麽?見着六叔也不過來打聲招呼?還有,是不是風兒他欺負你了?你跟六叔說,我來教訓他!”
那個原本應該被少年喊作堂兄的年輕公子,這會兒面色不是很好,狹長帶着一股子邪魅的眸子微微眯着,冷冷看着姜小蠻,道:“我這小堂弟,可不是一個好相與的霸道主兒,他說了今天不準我們進寺。”
“那你也不能和自己堂弟動手,要是讓你九叔知道了,那豈不是要怪罪爲父?”姜展狠狠的拍了一把自己兒子腦袋,怒道:“小蠻不讓你進寺,自然有不讓你進寺的理由,你不會問清楚麽?”
姜楚風自然明白自己父親的意思,順從的低下頭道:“是孩兒莽撞了,我這便和堂弟道歉。”
不得不說,姜楚風掩飾的很好,他緩步走到姜小蠻面前,微微行了一禮,誠懇道:“堂弟,方才怪我魯莽沒有說清楚,這次來邊地着實是因爲你那朋友當真便是爲兄的天賜良緣,還請堂弟行個方便,哪怕讓我跟她見上一面也好。”
姜小蠻嘴角維揚,有些玩味的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堂兄,然後又瞅了一眼立身不遠處這會兒正沖着自己輕輕微笑的六叔。
他沒有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意思很明确,說不讓就不讓。
對蕭姑娘,這一次來的是劫,怎麽可能會是什麽所謂的天賜良緣。
劫有無數,而雷劫對于尋常修士來,不過是最爲平常普通的一種。
九陰玄女所要曆經的天道劫難,并非是尋常的雷劫。
或卷入厮殺命喪刀下,或被擄走成爲鼎爐,或痛失身邊親朋使得道心受阻,又或者先遇良緣再痛失。
此番種種,都屬冥冥之中的劫數。
一旦踏入修行,身負九陰玄女之魄的女子,今後所要走的道路必然充滿種種坎坷與崎岖。
哪怕是世間僅有的那兩位九陰玄女大成者,早年也是曆經了種種磨難。
如武瞾,九陰玄女之體初成時,同一日,先喪女再痛失愛子,變成了真正孤家寡人。
如芈月,一人一劍屠戮北海蠻族不久,便與親生姐姐反目相殘,被暗害深陷水牢三載歲月,暗無天日。
而這些,或多或少都與冥冥之中的天道劫數有關。
姜展面色也微微冷下來,看着姜小蠻,輕聲問道:“老九和弟妹,他們沒有教過你什麽是尊敬長輩麽?”
姜小蠻站起身,将手中龍膽銀槍倚在山門上,拍拍屁股後邊的土,然後才緩緩沖着姜展微微彎了下腰,拱手道:“見過六叔。”
雖然确實行了禮,卻看不出有絲毫恭敬。
姜展似乎并太在意這些,微微颔首,和善笑道:“小蠻,想必你堂哥也和你說了,這次六叔帶着厚禮親自上門來下聘,對你那朋友可以算得上是誠意十足。日後等她和風兒成了親,也隻會是正妻而非作妾,等成了你的嫂子,親上加親豈不更好?”
姜小蠻撇撇嘴,看着這個本該叫作六叔的淩天候,輕聲道:“敢問六叔,你是否見過我那位朋友?”
姜展面色微微一滞,道:“這……并沒有……”
姜小蠻又問道:“那敢問六叔,你憑什麽就覺着我朋友就是堂兄的天賜良緣?”
姜展也不惱,呵呵一笑,道:“小蠻不知道你聽過天機樓沒?就憑,這一份良緣是天機樓的雲先生通過谶緯之術推演出來的,你朋友與風兒是前世注定天作之合。”
不等姜小蠻開口,立身在自己父親身後的姜楚風卻先出聲道:“小堂弟,有道是甯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我與你嫂子本就是命中注定,隻是沒想到先讓你遇着了,這或許便是需要你來當這個媒人讓爲兄與你嫂子團圓。”
姜展也是微微點點頭,看着姜小蠻慈祥一笑,道:“小蠻,這一次你堂哥得遇良緣,六叔得要記你首功,等回頭一定要和老九說說,讓你爹好好表揚你一番。”
姜小蠻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難怪爹爹說,幾個叔伯中,就屬八叔最壞,六叔最陰險。
這次來邊地,無非就是看上了蕭姑娘九陰玄女之體,想要抓回去作鼎爐,還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當真是不要臉。
少年并不知曉九鳳命格的事,隻以爲姜展這次來,是爲奪取蕭穎的靈韻。
越想越氣,姜小蠻忍不住了,指着姜展的鼻子,就大聲道:“我說六叔,你說是天賜良緣就是了?先不說我那朋友已然心有所屬,就算是沒有,我也看不出我這堂哥哪裏配得上人家!
你們這回來,無非就是看重了蕭姑娘是九陰玄女之體。不妨告訴你們,如今蕭姑娘她已然踏入修行,而且已經進入了先天一境,一身靈韻早已不能再被奪取,省省吧你們!”
九陰玄女?
這下不僅僅是淩天候父子愣住了,連身後的文先生都是怔在了原地。
等回過神,姜展轉過身,看着中年文士,神色不變,輕聲問道:“雲先生,這……是怎麽回事?”
鳳屬火,是和朱雀一般統禦諸天萬火的火系神獸。
而九陰玄女這種至陰體質,卻是水之極緻。
身負九鳳命格的女子,必然是火之極緻的體質。
這種命格,自然不會出現在身具九陰玄女之體的女子身上。
若是姜小蠻口中那個姓蕭的姑娘是九陰玄女之體,絕對不會是他們要尋之人!
九陰玄女固然世間罕見,是一等一的鼎爐,但前提卻是未曾踏入修行一途得天獨寵時。
一旦踏入修行,那就如同一顆定時炸彈,而且是會時不時便爆炸一次的。
天劫可不是開玩笑的,誰沾上誰倒黴,一個不好便是會被炸個粉身碎骨。
姜楚風微微後退了兩步,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自己父親。
如今,哪怕是那姓蕭的姑娘真的願意跟着他走,姜楚風都不敢說什麽天賜良緣了……
雲先生面色有些微微蒼白,他身體非常孱弱。
哪怕是被姜展與萬劍兩人一路攙扶着,也依舊是幾乎耗盡了全身所有的氣力,直至現在都沒緩過來。
如他這般,身入王侯一境,卻如此孱弱不堪的。
或許,五域當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來。
雲先生苦澀一笑,平靜的看着姜展,輕聲問道:“侯爺莫非不信我?”
天機本就不可違,充滿變數,更不可去窺伺。
哪怕不用刻意去推演,他也能猜到,那原本應該出現在梧桐寺中身負九鳳命格的女子,必然是因有身負大氣運之人闖入因果其中,而有了變數。
姜展那比于尋常人來更爲狹長的眸子中,瞳孔微微一縮,輕笑一聲,道:“雲先生你若如此說,就有些折煞咱們兄弟之間感情了,這世間要說誰我都能不信,卻唯獨不會不信你!”
中年文士點點頭,這麽多年相處下來,他也知道姜展一直将自己視若親兄弟一般,并不去計較。
雲先生低着頭,略微思索一番,便是從懷中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龜甲。
姜展一見,哪裏不知他是要做什麽,急忙上前想要阻止道:“雲兄,切莫妄耗壽元,不值當!”
也不知淩天候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是晚了一小步。
手還未搭到中年文士肩上,便有一道淡淡瑩白色的光自那龜甲之中湧現而出,形成一個光團随之将雲先生整個包裹在内。
光團中,中年文士輕握龜甲,口中念念有詞。
随之,他原本就已不算多的黑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全然變成了白色,再由白轉灰失去了光澤。
淩天候一臉懊惱之色,眼中閃爍不定,嘴裏不斷重複着:“雲兄,不值如此,不值啊!”
“我這命本就是侯爺救得,這些年侯爺從來沒有将我當作奴仆,所以沒什麽值不值的。”過了好半響,中年文士身上那淡淡瑩光緩緩消散在天地中,睜開眼雲先生虛弱一笑,說道:“那姓蕭的姑娘确實不是九鳳之命。”
此時的文先生根本不似正值壯年,發色灰敗,連眼角處都布滿了層層皺紋,雙眼渾濁。
顯然,方才一番推演,又損耗去不少他原本就沒剩下多少的壽元。
這一次邊地之行後,不出一年,中年文士的壽元必然會徹底幹涸。
到那時,也就意味着雲先生這一生走到了盡頭。
姜展心思一動,問道:“那……”
深深看了一眼這個與自己兄弟相稱了将近二十年的男子,雲先生忽然就想起年少時兩人初次相遇。
雖然已然過去了十數年的時間,可他依舊還能夠清清楚楚記得。
那一年,他被天機樓除名,又被從中域一路追殺而來的仇家逼入死境。
本以爲會必然生死的他,卻是遇見了姜展,被其救下。
那時候,他尚不知姜展的身份竟然會是南域大夏皇朝的皇子,二人結交相談甚歡。
在得知他所背負的血海深仇後,還沒有成爲淩天候的姜展,遣出府中所有護衛,任由他領着從南域一路殺回中域,手刃了所有仇人。
當然,付出的代價也是極爲慘烈。
爲替他報仇,六皇子府中高手幾乎損失殆盡,十不存一。
那一日,他大仇得報跪倒在姜展面前,泣不成聲。
這個本名叫作雲枭的中年文士,曾經被諸多師兄弟給起了一個‘睚眦’的綽号。
睚眦,這種上古神話中的神獸,性格剛烈、好勇擅鬥、嗜血嗜殺,倒真是像極了年輕時候的雲枭。
或許正是因爲這種太過恩怨分明的性格,使得雲枭自小便被師兄弟們所不喜。
以至于最後釀下大錯被天機樓除名時,除了自己最爲親密的大師兄外,竟無一人爲他求情。
何爲睚眦?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錐心之仇,當濺血以還。
當初大師兄不顧諸多阻撓,護他不被廢去一身修爲。
所以後來,他大仇得報,得知大師兄唯一獨子因練功走火入魔一身經脈盡廢後,獨身入西域禁地九死一生尋得世間奇藥九命花相贈。
這便是睚眦!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滴泉之恩,當一生相報!
人,貴在知道感恩。
有些恩情大于天,一如父母生養恩,二如師徒授業恩,三如死境再造恩。
若說大師兄與他之恩,能以九命花來報。
那麽,姜展與他之恩,去隻能唯以一生性命相報。
既然早已做好了以死相報不死不休的準備,現在也并無什麽可去計較的。
至少,這趟梧桐寺之行,若能讓楚風那孩子能得到身負九鳳命格女子爲妻,日後至尊可期。
他就算即刻身死道消,也不會留什麽遺憾。
好在如今留給他的時間還算充足,還有一年,足夠他做很多事了。
“梨花落盡,半刻傾城。埙起雨落,埙停雨止。得遇佳人,一世長安。鳳栖梧桐,佛前昙顯。”
平複了下心神,這個本名叫作雲枭的中年文士輕念谶語。
随後,将目光注視在姜小蠻身上,緩緩開口:“那女子,還在梧桐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