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鎮子上的風都是熱的。
灼熱的陽光打在臉上,難免會讓人有種快要被燒着的錯覺。
興許是體内屬于姜氏一族朱雀血脈将要覺醒的緣故。
姜小蠻雖覺得熱,卻并無太多不适。
相反,他似乎非常喜歡這樣的感覺。
娘親說過,出出汗是在排毒。
人吃五谷雜糧,除非是那證道九霄餐風飲露的仙人。
不然,體内多少都會有濁氣生成。
若是能出出汗,無疑是好的。
自從進入後天境,雖說還不能當真如先天境界的強者那般寒暑不侵。
可比起凡夫俗子來,卻也勝過不少。
所以,姜小蠻很久沒有體會到出汗的感覺了。
鎮子上人群漸漸散去。
這會兒,還留在街道上的,除了姜小蠻三人外,也就隻剩下方姓老人和周馬虎。
“姜少俠,你是說,你想要下到井裏尋那赤色大蟒?”
周馬虎攙扶着方墨,一臉擔憂,他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故然知道姜姓少年本領超絕,方才也見識到了少年那除塵輕功。
但當聽到姜小蠻與他說,要下那口鎮子上年月最久,深不知幾何的古井中去探尋,卻依舊覺着不放心。
姜小蠻認真的點了點頭,并不像是在說笑,“周大叔,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朱仙鎮之所以會變成今日這般赤地百裏,多半與那頭赤鱗大蟒相關。如若不尋到它,就算從瀾滄大江引來江水浸潤土地,也多半治标不治本。”
“姜少俠,不是我要攔你。”周馬虎歎了口氣,緩緩開口說道:“可是……可是,那口古井傳說直通九幽,年歲比朱仙鎮還要久遠,以往打出來的水都得要燒沸了才敢飲用。從來沒有誰真正下去過,況且現有那赤色大蛇盤旋其中,當真危險的很呐!”
“周大叔,你就放心吧!”姬小月拽着姜小蠻的袖子樂呵呵,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姜大俠他福大命大,沒有把握才不會下去給那大蟒蛇當食物呢!”
當聽到姜小蠻打算下那口古井,身爲堂堂樊城第一女飛賊,自然沒有不跟着下去探探險的理。
有姜小蟲在身邊,小姑娘可是比起誰來膽子都要大。
“姜小子,你當真想要下那朱仙井中瞧瞧?”
方老剛才一直微微阖着眼,似乎在閉目養神。
這時,他眼睛猛然張開來,渾濁的眸子微微眯起,打量身前少年,沉聲開口,“你難道就不怕當真如你朋友說的一般,成了那大蛇的食物。或者,就算僥幸沒能進了蛇肚,但那口井深足有好幾百丈,你不怕下去就再上不來?”
“方爺爺,您是鎮子上的族老,難道不想讓朱仙鎮再一次恢複生機麽?”姜小蠻看着老人,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輕聲笑道:“況且,如果沒有把握,我是不會胡亂逞強的。”
“好!”
“好!”
“好!”
姓方的老人渾濁的眸子中流露出一抹莫名神采,輕捋胡須,看着身前少年那張稍顯稚嫩卻已棱角分明的臉,哈哈笑了起來,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方墨欣慰的點點頭,然後轉過腦袋沖着身旁周馬虎道:“馬虎,既然姜小子心意已決,那就索性順了他的心意。你去準備繩索,去鎮子上挨家挨戶讨要,越長越好。”
說完,他看向姜小蠻,嚴肅道:“姜小子,先說好,老朽雖答應了你下那口朱仙井,可下之前你得先将家裏情況告知于我,再留書信一封。如果,如果當真出了什麽意外,老朽也好與你家裏有個交代。”
姜小蠻微微一怔,手拄着下巴,點頭道:“也好,就依方爺爺的。”
小堂倌不樂了,她忽然就覺着氣氛怎麽就變得有些莫名緊張。
小姑娘收起笑,有些擔憂的看着身旁少年,心變得沉甸甸起來。
“姜小蟲……”
她拽了拽少年衣角,眉頭擰巴在一起,一雙大眼睛裏寫滿擔憂。
“放心,我可是要當大俠的人。一口井,一條不過是大了些的大蛇,沒什麽的!”姜小蠻側過身子,低下頭盯着姬小月那雙澄澈如湖泊一般的眼睛去瞧,柔聲道:“待會兒,你就别下去了,和蕭姑娘乖乖在外邊等着。”
他看着姬小月,然後擡起手,伸出一隻手指輕輕點在小堂倌的眉心中間,笑道:“你要多笑笑,老皺眉會不好看的……”
“讨厭!”姬小月撇嘴,拍下那根手指,連忙伸出兩隻小手狠狠揉了揉兩道彎彎的眉毛,嘴裏碎碎念,“都是被某人傳染的,都是被某人傳染的!”
然後,她停下手中動作,仔細盯着身前少年,晃了晃腦袋,一臉認真:“我要和你一同下那朱仙井!”
“你老老實實待着,蟒蛇最喜歡吃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公子了!”姜小蠻擡手輕推了一下小姑娘光潔的額頭,拒絕道。
他原本是想要說小姑娘的,可話剛要說出,卻又改了口。
姬小月自己不承認,他索性也不去戳破。
這樣的關系,兩個人樂在其中。
“呸呸呸!大蛇最喜歡吃你,你才一到井裏就被那赤色大蟒叼了去才好!”小堂倌不樂意了,一雙大眼睛圓睜怒視姜小蠻,一字一頓:“我,不,管!我偏要下去!”
蕭穎方才一直沒有說話,她安靜的看着兩個人。
每一次,姜公子與姬公子這般鬥嘴時,她總會覺得心安。
她蓮步輕移,上前兩步,輕笑道:“姬公子,姜公子,我也想和你們一起。”
還不等姜小蠻開口拒絕,姓蕭的姑娘便先開了口:“姜公子,你可别忘啦,現在我怎麽說也是先天境的大高手呢,和你一起下去絕對不會拖累你的!”
這幾日,她潛心修習《大日如來劍典》,進步飛速。
已然能初步掌握體内那充沛至極的罡氣,化爲己用。
“我說,你們兩個跟着添什麽亂,很危險的。”
姜小蠻無奈的搖了搖頭,不由覺得頭大。
姬小月也就算了,這死丫頭本就‘天性活潑’。
可怎麽連蕭姑娘都跟着要來摻和。
姬小月态度很堅決,大眼睛直勾勾盯的姜小蠻發毛,幽幽道:“人多力量大!”
“年輕,真是好啊!”
方墨呵呵笑了起來,不由感歎道。
“姜小子,還有你們兩個小家夥,聽我說一句。”
老人伸出袖子擦了擦額前汗珠,笑道:“那口井就如馬虎先前說的一樣,從古至今從來都沒有人下去過,也沒有誰真知道井有多深。故然,現在井水幹涸,可若是那頭大蛇當真還在井底,你們下去必然會與那孽畜相遇。其中危險,不用我說,你們也應自知。”
說着,老人從袖口裏摸出一枚銅錢來,“要我說,是下去井底還是留在地面上,倒不如讓老天來決定。”
“這枚古錢币伴随我多年,頗具靈性。稍後,我将它抛起,若是正面落地,那就你三人一同下井,可确保無憂。但若是反面着地,那就意味會有大兇,姜小子要我說連你都别下井的好。”
老人手持銅錢,看着三人,一臉嚴肅。
看樣子,不像是在說笑。
“行!”姜小蠻想了想,點頭答應下來。
他也曾在古籍中看到過,人乃萬物之靈。
靈者,萬物之聚也。
任何老物件,一旦人佩戴久了。
多少都會沾染些靈性,最是通玄。
那古錢币在烈日下泛着一股幽冷的味道,肉眼就能瞧得出絕非凡物。
九州大地是信奉諸天神靈與祭祀鬼神的。
這座江湖,萬千武道強者修士,求得便是那至高天道。
以期一朝頓悟,白日飛升。
姜小蠻自然也不例外,信奉神明,敬畏天地。
不然,在樊城時,他也不會默默向九天之上的神仙公公們祈禱讓姬小月能夠早日康複了。
所以,如果當真老人抛下銅錢會落在反面。
他就算心有不甘,也絕不會違逆天意,執意要下去井中。
姬小月與蕭穎對視一眼,也是順從的點了點頭。
三個人屏住呼吸,緊張兮兮盯着老人手中錢币。
這會兒,竟是連那快要燒灼起來的空氣中的熱度,都是感覺不到了。
方墨呵呵一笑,并不去在意三人緊張神情。
手掌輕擡,将那枚古銅色的錢币高高抛起。
隻聽得一聲錢币在空氣中摩擦發出的清脆響聲。
緊接着,錢币啪的一聲落在炎熱的青石地面上,不停翻轉起來。
最後,那枚銅錢終于停止了翻轉。
可不是正面,也并不非反面。
竟是平靜的豎立在地面上。
“什麽?”
三人訝然,齊聲道。
連抛錢币的老人都是愣住了,瞪大了眼去瞧。
方墨一臉不可置信,暗道一聲怪哉。
這枚古錢來曆不凡,不屬于此界。
老人也并不是第一次抛擲錢币來測算吉兇。
平日間,每逢鎮子遭遇重大之事,而族老們商議不下時。
便都會由方墨請出這枚銅錢,由錢币落地結果來做最終決定。
但像是今天這樣的情況,卻也極少遇見。
多少年了,都不曾有過。
正爲吉兆,反則爲兇兆。
上一回這般平立而起,還是一甲子以前。
“銅錢平立,禍兮?福兮?禍福相依兮……”
老人低聲喃喃,自言自語,似在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