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眼花。”
姜小蠻雙眼微微眯在一起,輕笑一聲。
那浩瀚無邊的地下河岸邊,确确實實有一片桃林。
桃之夭夭,靜谧而安詳。
雖說身處地下溶洞世界,可絲毫沒有昏暗的感覺。
相反,地上那些瑩白的石頭散發着當當光芒,将整個地底世界照亮如白晝一般。
愈是靠近地下河岸愈是如此。
“忘川……”
姜小蠻背負着雙手,看着那波濤洶湧的地下大河,輕聲喃喃。
“姜公子,你是說,這條河便是那傳說中的忘川?”蕭姑娘神情微微一怔,偏過腦袋有些不可思議。
“不知道啊。”少年搖了搖頭,視線從那奔湧的河面上收回,落在那片桃林間,輕聲道:“我曾在那卷收錄世間奇聞的《山海錄》中看到過,書上說,九幽之下有河,綿延百萬裏,煙波渺渺浩瀚無垠,河名忘川。說那忘川河畔有桃林,灼灼十裏,以往生之人心頭相思血澆灌,端得是妖豔無比。”
“我原本以爲隻是傳說,可今日這河,這十裏桃林,卻生生出現在眼前,卻又不得不讓我覺得書上所說約莫是真的。”說着,他看向蕭穎笑道:“卻沒有想到,蕭姑娘竟然也聽過這個傳說。”
蕭穎掩嘴輕笑,道:“我小時候便聽娘親說過,說九州之下藏有一片廣闊世界,名作九幽。而忘川河,便是貫穿了整座九幽世界,比起九州任何一條河流來都要更爲浩瀚。”
“九……九幽?”姬小月瞪大了眼睛,緊緊拽住姜小蠻衣角,小臉蒼白,可憐兮兮道:“姜……姜小蟲,我們……我們是不是誤入了幽冥鬼府啊!”
小姑娘不怕匪寇,不怕江湖上那兇悍無比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紅塵帶刀客,卻唯獨怕鬼神。
忘川她可是知道的,聽兩人這樣一說自然怕得不行。
傳說中,這條河可是與酆都城相連。
酆都是什麽地方?
那是真正的幽冥鬼府!
是鬼府,自然最多的便是那幽幽亡魂。
想到這裏,姬小月真的是快要哭了。
臉色愈發雪白,挺俏的鼻子一抽一抽。
小姑娘身子都快要貼在姜小蟲身上了。
姜小蠻反手抓住姬小月纖細胳膊,嘿嘿笑道:“既然忘川河都出現了,想來應該便是幽冥鬼府了,那頭赤色大蛇說不準就是鬼府當中牛鬼蛇神裏的蛇神呢!”
“你……”姬小月撇着嘴,一雙大眼睛淚汪汪,想哭卻又不敢哭。
生怕這一哭出聲來,當真引來那些青面獠牙張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鬼魂來。
小姑娘本來就已經很怕了,被姜小蠻這麽一說,愈發覺得似乎很有道理。
牛鬼蛇神,馬面無常。
可不就是傳說當中陰曹地府裏專司勾魂奪魄的鬼差。
不然,那頭大蛇如若不是地府蛇神,又爲什麽會鑽入到這地下世界來。
“姬公子,莫要聽姜公子瞎說,我娘親曾經說過,這忘川河并非是傳說中的那條往生河。隻是因爲生于地底,才被好事之人編排起了一個忘川之名,與那九幽鬼府當中的忘川,并無什麽關系。”
蕭姑娘輕抿着嘴,盯着小堂倌,極美的眸子中神采飛揚。
這樣的姬公子,卻也極好看呢……
姬小月怯生生的轉過頭,懦懦問道:“可是……可是那片桃林又怎麽解釋,明明是地下深處,陽光都沒有,怎麽會有桃林出現呢?”
“這就得要問過那桃林的主人才能知道了。”姜小蠻哈哈笑了起來,攬過小姑娘瘦削的肩膀,大步向前。
那桃林深處,隐隐約約确實能瞧得見有一所草廬。
青石紅瓦黃泥牆,顯得詭異而安詳。
蕭穎怔了征,總覺得姜公子與姬公子兩人之間怪怪的。
這樣的感覺,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她無奈的搖了搖頭,快步跟上。
比起在錦城時,姓蕭的姑娘心情漸漸變得開朗起來。
是那種真正的開朗,她心中的結在慢慢解開。
“我能不能不去啊!”
姬小月被少年緊緊摟着,掙脫不得,不由可憐兮兮道。
雖然蕭姑娘那樣說了,可她還是有些害怕。
姜小蠻提溜着小姑娘的衣領,笑道:“不能,那草廬中說不定住着的是孟婆呢!你就不想瞧瞧那傳說當中的孟婆是長得什麽樣子?”
“一點也不想!”姬小月又被吓傻了,連連搖頭。
兩隻腳緊緊扣住地面,任由姜小蠻怎麽拖怎麽拉也是不動分毫。
姜小蠻玩味道:“我說小嶽兄弟,你好得是一個爺們,怎能這般膽小?連蕭姑娘都有所不如,人家一個女孩子膽量都比你大多了!”
“我不要做爺們了!”姬小月細微哽咽起來,哭紅了眼睛。
少年聳了聳肩,笑眯眯挪揄道:“你不做爺們,難道還想要當大姑娘不成?”
“死小蟲!爛小蟲!臭小蟲!殺千刀的姜小蟲!”姬小月當真是委屈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就哭出來,擡手就拿地上的泥土去砸身前那可惡少年。
“你叫我什麽?”姜小蠻蹲下身,伸出一隻手輕撫在小姑娘毛茸茸腦袋上,好笑着問她。
意識到自己又一次失言的姬小月一下子就不哭了,偏過腦袋撇着嘴不說話。
“姜公子,姬公子,莫非……莫非你們是……”
蕭姑娘怔怔看着這一幕,她隐約間覺着自己似乎抓到了什麽關鍵所在。
一臉不可置信,輕張着嘴,看向兩人。
姜小蠻正發愁,怎麽才能讓蕭姑娘在姬小月這個女扮男裝的死丫頭身上别陷得太深。
畢竟感情這東西,說不好便成了要人命的毒藥。
時間拖得越久,這毒性便是越深。
若是不知道姬小月身份還好。
可如今他早已知曉了這所謂的‘小嶽兄弟’,正是那死丫頭扮的。
姬小月身在其中不自知,可姜小蠻卻是瞧得清楚。
自是知道蕭穎對小姑娘是真動了心。
他怎麽可能放任不管,任由蕭姑娘深陷其中。
不然,日子再久些。
到那時,當真就是無法自拔了。
這般想着,他不由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這會兒有些心虛雙手抱膝坐在那兒不說話的姬小月。
小姑娘似有所感,擡起頭見姜小蟲這家夥一臉壞笑。
心道一聲不妙,從地上跳起來轉身便要逃跑。
可還沒等她跑出一步,便被姜小蠻拽住了衣領提溜回來。
一把攬住姬小月那瘦弱的肩膀,姜小蠻看向蕭穎一臉淡定,認真道:“蕭姑娘,事到如今,我們也不能瞞着你了。沒錯,确實如你所想,我們,是斷袖……”
姬小月覺着自己聽錯了,都忘了掙紮。
一雙大眼睛圓睜,迷惑的看着身旁少年。
她不知道姜小蟲這個家夥,現在玩的究竟是哪一出。
寂靜,出奇的寂靜。
地下世界,唯有那拂面而來的風聲和不遠處波濤洶湧的水流聲,才讓人覺着時間并未靜止。
蕭穎看着兩個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姬公子,這是真的麽?”她看向姬小月,泫然欲泣。
“額,也許,應該……”姬小月撓撓腦袋,擡頭去瞧少年,有些不确定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吧?”
她覺着姜小蟲這家夥這樣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索性就配合順着往下說了。
果然,姬小月話一說出口。
蕭姑娘用手捂着嘴,不禁紅了眼。
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轉過身抹着淚向另一邊跑去。
好在蕭穎也知道輕重,并未敢跑出太遠。
蹲在一株桃樹下,肩膀輕輕抽搐。
姬小月要去追,卻被姜小蠻拉住了。
“這個時候,讓她一個人靜一會兒也好。”
姜小蠻看着蕭穎略顯單薄的背影,輕聲開口。
灼灼桃花迎風飄落,落到蕭穎頭上,肩上,不覺惹人疼憐。
姬小月嘟着嘴,十分不滿盯着姜小蠻,氣鼓鼓道:“喂,姜大俠!你就算不喜歡人家,也不用如此這樣做吧?”
小姑娘以爲蕭穎喜歡的是姜小蠻,少年這般做是爲了讓她死心。
她哪裏會知道,姓蕭的姑娘真正心中所屬的卻是自己啊。
“說什麽呢!”姜小蠻松開姬小月,輕歎了一口氣道:“小嶽兄弟,你難道就沒覺着蕭姑娘喜歡的人是你麽?”
“啊?”姬小月愣住了,指着自己,迷糊道:“你是說,你是說蕭穎她喜歡我?”
姜小蠻聳聳肩,輕聲道:“可不就是喜歡你這個小短腿麽,不然你以爲她喜歡誰?我啊?”
“我不是小短腿!”姬小月嘟着嘴,不滿意的剛想要反駁,卻又住了嘴。
眼下,可不是争辯的時候。
不能任由蕭姑娘這般傷心難過下去,她歪着頭想了想,最終還是走向了那蹲在桃花樹下可憐楚楚的女子。
姜小蠻站在原地,擡手抓過一片飄落的桃花瓣,搖了搖頭。
“哎……”
就在這時,那原本緊閉着門的草廬,卻是忽然被人由内推開。
一聲歎息身傳來,讓三人不禁毛骨悚然。
蕭姑娘忘記了低聲啜泣,身後姬小月輕輕擡起的手臂也忘記了落下。
“什麽人?”
姜小蠻輕觸肩上槍匣,一臉警惕。
“這話,應該是我來說才對吧?”
一隻纖長如玉一般的素手輕撫草廬門框。
然後,一個身穿粉色宮裙的絕色女子款款從中走出。
她看着三人淺淺一笑,輕聲開口:“這片桃林,是我的家。三個小家夥,你們說我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