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樹下,那個白了頭的卻依舊極美的女子盤膝而坐。
在她身前,持劍的少年蹲坐在矮桌前在安心煮着茶。
說是茶,卻不過是那桃樹下飄落的幾片桃花。
可當煮沸了,飲入口依舊甘澈。
放下茶盞,洛玄姬看着這會兒正專注擺弄茶具的少年,慈祥微笑道:“小蠻兒,你專注做一件事時的模樣,真是像極了你娘親。”
姜小蠻擡頭,輕笑道:“可我娘親卻常常說我這麽憊懶不聽話的小孩,和她一點也不像。”
洛玄姬不置可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道:“媚兒當真這麽說的?小蠻兒,我可和你講,當初在青丘時,那麽多同齡孩子,就屬你娘親最皮,連比她大了不少的男孩子都曾被她打哭過。而且呀,媚兒小時候又懶又饞還不肯用心練功,可沒少挨你外婆的揍。若說憊懶不聽話,想來你小時候還真不如你娘親。”
“洛姨,喝茶。”
姜小蠻端起茶壺替洛玄姬續滿茶杯。
他低着頭,嘴角卻掩飾不住絲絲笑意。
原來,自己娘親小時候還有過這樣一段往事。
沒來由地歎了口氣,洛玄姬輕聲道:“可沒有想到,後來歸墟國竟然發生了這麽大的變故。木妖一族昔日強盛時,可是有好幾位絕世妖王妖皇坐鎮,怎麽在柳皇前輩手中沒落了呢?媚兒那妮子,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說着,她忽然意識到在少年面前這般說他的外公實有不妥,連忙哈哈笑道:“小蠻兒别介意,我不是說柳皇前輩不強。相反,當初連同歸墟在内的五方妖國,柳皇前輩可是有着柳無敵的贊譽。”
“娘親在朱雀城挺好,每天都會笑。”姜小蠻捧起桌前茶盞,就着茶水将兩瓣桃花送入嘴中咀嚼,有些含糊不清道。
洛玄姬愣了愣,然後用力點點頭笑道:“媚兒那妮子,從小就命好。當初在青丘國時,我天狐一族的‘大司命’曾替你娘親占蔔過姻緣,說等她長大了,必然會嫁一個如意郎君,能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現在看來,當初大司命的谶語當真蠻靈。”
将茶連同桃花一同咽下肚,姜小蠻有些好奇道:“大司命?是官職麽?”
洛玄姬笑道:“大司命可不是官職哦,她是我們天狐族最接近仙的存在。等有朝一日你去了青丘,見到她時,便會知道她究竟有多強大了。”
姜小蠻輕聲道:“接近仙?”
洛玄姬微微一笑,點頭道:“是呐!接近仙,或者說,大司命前輩,她從前本身便是仙人。也是我天狐一族最大的底蘊。三千八百年前,東域商皇朝曾出了一位絕世妖後,與那一世東域聖皇帝辛,夫妻二人攜手曆四十九道雷劫,随後飛升爲仙。她,便是大司命前輩的妹妹,也曾是我天狐一族的少司命大人。當初,你娘親可差一些便要成爲新一任的少司命大人,雖說後來因爲某些原因沒有當真成爲少司命,不過媚兒卻還是繼承了少司命所留的衣缽。”
洛玄姬将族中這個最大的秘密告訴少年,也意味着對姜小蠻是絕對的信任。
姜小蠻呆住了,好半響才喃喃道:“我娘親?少司命?”
那個曾驚豔過一個大世的絕代妖後。
那個曾讓東域一代聖皇說出甯負天下不負美人的絕世女子。
少年自然是知道的。
或者說,在九州鮮少有人會不知道。
隻是,他卻有些想不通。
自己娘親,怎麽就會是那絕世妖後的衣缽傳人呢……
洛玄姬笑而不語。
姜小蠻還想再問,可她卻點到即止,并未深說。
有些東西,現在還不能告訴少年。
有些事,也不是小蠻兒現在可以知道的。
知道了,隻會平添煩惱,反而不妙。
姜小蠻撇着嘴,有些幽怨地盯着嘴角微翹的洛玄姬。
哪怕此刻心裏如被貓撓一般,可卻絲毫沒有辦法。
洛玄姬搖了搖頭,輕笑道:“到底還是個孩子……”
她嘴上在笑,心卻難免會有些沉甸甸的。
偏就是這樣的孩子,才入這座江湖,就要背負起于他這個年紀來說有些太過沉重的擔子來。
誅仙劍主,自打握住那柄劍時。
便意味着要麽一世無敵。
要麽,舉世皆敵。
可這世上又有誰當真能做到一世無敵。
往往到最後,隻會是舉世皆敵。
雖說這擔子是自己強壓給他的。
可洛玄姬依舊還是會心疼。
她擡手撫在少年額頭,輕聲呢喃道:“小蠻兒,不管到了何時,你都要記得别讓你的微笑消失了。”
姜小蠻點了點頭,嘴角微微揚起道:“好,就聽洛姨的。不管何時,我都不會讓它消失。”
洛玄姬縮回手,輕輕“嗯”了一聲。
她看着姜小蠻。
忽然就覺着這樣的江湖,這樣的天下。
能有這樣的笑,或許當真改變些什麽。
或許,連小蠻兒自己都沒有察覺。
在他身上藏着兩個極端。
如同太陽和月亮一般。
燦爛時,璀璨如夜晚華燈初上的城市,能照亮一切黑暗的角落。
可當提劍說起殺之一字時,卻冰冷如九幽走出的修羅。
握住誅仙劍的姜小蠻,在他身後,藏着的是屍山血海。
明明眉眼間尚未褪去青澀稚嫩,可眼底深處卻已然深藏了隐忍堅韌。
洛玄姬不知該如何去形容這種感覺。
可她卻知道,當這樣兩個極端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時。
世間,唯有一種極爲特殊的絕強體質才會具備。
赤子之心。
洛玄姬沒再說話,隻是擡手一揮。
轉瞬,黑夜變白晝。
她看着少年溫婉一笑,道:“你該回去了。”
姜小蠻輕聲道:“好,姨娘你也要保重身體。”
洛玄姬一步跨出,出現在少年身前。
她伸手捏住姜小蠻的肩膀,足尖輕輕在地上一點,便帶着少年一起飛入雲端之上。
姜小蠻擡頭去瞧,才發現那耀眼的太陽旁,有一道青銅巨門,像極了進入‘寒冰地獄’時那道門。
洛玄姬踩在一朵白色祥雲之上,如履平地一般。
她看向身旁地少年,神情是發自肺腑的和藹。
她怔怔看着姜小蠻,輕輕笑了笑,眼神裏帶着欣慰。
旋即,擡手一推,便将姜小蠻推向了那道青銅門前。
姜小蠻手扶在銅門之上,眼裏藏着不舍。
洛玄姬沖着他揮了揮手,笑道:“小蠻兒,可别忘了,等去了北涼城,定要入那座劍冢,去取回誅仙劍的另一半傳承!”
青銅巨門緩緩打開,少年踏步走入其中。
姜小蠻停下腳步,轉過身沖着身後雲端之上的女子做了一個鬼臉,笑道:“洛姨放心,就算沒有誅仙劍,那北涼城中的劍冢我也會走上一遭的。”
白發女子沒有再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她立身雲端,任由刺目的陽光灑在身上。
直至,青銅巨門消失不見。
一步邁出,再出現時已然身處那株半邊粉紅半邊紫的老桃樹下。
韶華白首的女子擡起頭,認真數起樹上桃花來。
過了許久,直至玉蟬再次低垂樹梢,她才一歎,喃喃道:“隻剩兩千八百朵了……”
……
……
朱雀城,烈焰督軍府。
此時,正值黃昏日暮。
姜耀側身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頁信紙。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窗戶外池塘裏青色荷葉。
入了秋的黃昏,尤以殘陽映照下的金色池塘最美。
他眉間皺在一起,藏着一股别樣的情緒。
既不是愁緒,卻也并非是欣喜。
窗沿上,擺放着一精緻瓷瓶。
瓶中,盛着的是最能忘憂的佳釀。
眼下,他飲酒的興緻卻并不是太高。
那曆經沙場卻依舊澄澈的雙眼,就這般盯着窗戶外去瞧。
并沒有刻意去瞧什麽。
他隻是覺着這樣看着窗戶外面,總歸能讓心不那麽沉悶。
他長長歎了口氣,然後又攤開手中那頁書信,細細頌讀一遍。
不由感歎自家兒子的聰明,這封書信怕也隻有自己能夠看懂。
‘狐袍換酒,舞一場,煙花火樹千燈如晝。’
‘蕭家有女初長成,長發及腰,人面如若桃花。’
那浸染了墨澤的宣紙上,不過寥寥兩句,卻能讓他一目了然。
姜耀輕念了一遍,順手提起酒壺,大口飲下,輕聲自語道:“淑兒,蕭淑兒……”
望着一池荷花,回憶、怅然、悲恸,百般情愫逐一浮上心頭,不覺落下淚來。
身後,一襲青衣的林媚立身在門前。
她并未走入屋内,就這般安靜地看着自己夫君。
背在身後的雙手,卻緊緊握着同樣一封書信。
連姜小蠻都沒想到,原本應該比起爹爹那一封要遲上幾日才會落入娘親手中的信,卻因爲那同樣邊軍行伍出身的驿長,而幾乎同時到了林媚手中。
林媚在門前站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敲了下門框。
姜耀慌忙擡手胡亂抹了一把眼睛,轉過身,看着自己妻子,輕笑道:“你怎麽來了?”
“小蠻兒來信了,我想着和夫君一同看。”林媚輕挑柳眉,将手中那封書信遞到姜耀手裏,有些玩味道:“這傍晚的風倒是真大呢,連将軍的眼睛都是給吹紅了。”
一句話,便讓姜耀慌了神,連忙想要将手中那封宣紙往背後去藏,可卻被林媚眼疾手快奪了過來。
“藏什麽呢?我瞧瞧!”
“沒……沒什麽!”
“那還請夫君和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麽?”林媚雙眼微微眯起,手裏兩封相同墨迹的書信晃了晃。
她柳眉倒豎盯着姜耀,聲音很輕。
“你……你都知道了?”
姜耀低垂着頭,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般。
“傻瓜……”沒有想象中的狂風暴雨,林媚隻是溫婉的将腦袋靠在自己夫君肩膀上,淺淺笑了起來。
錯愕的擡起頭,姜耀攬住自己妻子肩膀,小心翼翼問道:“媚兒,你真的不生氣?”
林媚擡起頭,輕輕挽住姜耀的脖子,柔聲道:“小蠻兒在信中都和我說了,有一個女子心甘情願等我夫君一輩子,這隻能說明我眼光好,那我爲什麽要生氣?”
“不生氣就好,不生氣就好。”
姜耀尴尬摸了摸鼻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恢複了記憶和修爲的林媚,一擡手一颦眉間平添了一股妩媚的味道。
她将腦袋抵在自己夫君胸口,輕聲道:“能不能和我說說那個叫作蕭淑兒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