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劍我可以給你,但你拿什麽交換?”
當蕭穎握住那柄火紅長劍時,一道清脆的女聲在耳邊久久回蕩。
隐約間,她看到一株參天的梧桐樹下,有一青衫男子懷抱一纖弱女子。
那女子,一身紫珀羅裙,一派天真爛漫。
那柄原本被蕭穎握在手裏的赤霄劍。
此刻,卻挂在女子腰上。
蕭穎站在一旁,如同透明。
她似一個匆匆闖入的過客一般,怔怔看着兩人。
而梧桐樹下的兩人,似乎并沒有看見她。
又或者看見了,卻裝作沒看到。
姑娘家面子薄,尤其是對于蕭穎這樣連戀愛都未曾談過一次的女孩來說,這樣的畫面不由讓她紅了臉。
“那個……那個,你們……我……”蕭穎有些結結巴巴,連忙用手遮住了眼,她站在那裏有些不知所措。
等了許久,悄悄打開手縫偷瞧,不由微微一惱。
隻見那兩人依舊在樹下卿卿我我,對于她的出現置若未聞。
蕭姑娘小時候可是一言不合就敢離家出走的火爆脾氣,本就是外柔内剛的性格,哪裏能受得了這般被人無視,不由叉腰怒叱道:“喂,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這樣成何體統!”
可任由她這般大聲,兩人卻依舊無視。
“喂!”
這下蕭穎當真如同炸了毛的貓咪一般,一雙杏眼一豎,擡手便要去推兩人。
卻不想,手掌竟然直直從兩人身上一穿而過。
她一個踉跄便撲倒在了地上,面色慘白宛如見了鬼一般。
“你們,你們是人是鬼。”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拍去身上塵土,蕭穎連連後退,怯生生道。
這世上哪裏會有當真不怕鬼的女子,就好像世上本就沒有老鼠不怕貓一個道理。
姬小月如此,姓蕭的姑娘也是如此。
她想要逃跑,卻不過是在原地轉圈,不管她跑出多遠,跑了多久,最後卻依舊會回到那株梧桐樹下。
蕭姑娘累的氣喘籲籲,索性不再跑了,不顧形象地癱倒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山谷裏遇見那個小藥童時,他和自己說的話了。
那個她已經記不清樣子的小藥童跟她說,‘如果今後當真遇見鬼啊,你千萬别跑。因爲,人怕鬼三分,鬼卻怕人七分。’
回憶的匣子一旦打開,就如同開了閘的洪水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恍惚間,蕭穎想起了當初那個總會趁采藥的間隙背着自己淌過小溪,講鬼故事吓唬自己,還曾經傻傻說過以後長大了要帶着自己私奔的小藥童來。
隻是後來有一天,那個家夥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再沒來過山谷。
爲此,她還傷心難過了好久。
也曾想偷偷溜出去,去到外面世界找那個兒時唯一的玩伴,可每次剛剛行動就被娘親提溜着領子抓了回來。
這次來南域前,還和莫婆婆特意去尋過當初小藥童偶然間和她提起過的藥鋪。
隻是等到了城裏,那間據說當初在中域都是響當當的藥鋪早已人去樓空,變成了一間生意火爆的客棧。
後來,也就再沒了這個兒時唯一玩伴的消息。
可今天原本早已變得得模糊不清的回憶卻一件又一件湧上心頭,讓她沒來由眼睛一紅,反而對眼前如同鬼魂一般的兩人不那麽害怕了。
蕭姑娘坐在地上,雙手抱膝,就這樣怔怔看着那一男一女。
既然逃不了,索性就以不變應萬變。
在嘗試與這柄《九州名劍榜》上排名第二的神劍赤宵溝通前,她記得那個有着很好看粉色長發姓洛的姨娘說過。
名劍有靈,但凡認主,必将有異象發生。
想來,這便是姓洛的姨娘口中異象了。
“我可以傾盡所有。”
身前,那身着青衫男子開口了,他雙手捏住女子柔若無骨的酥手,擲地有聲。
懷中女子怔住了,她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眼角似有淚溢出,亮晶晶的。
不知爲何,蕭穎看着這一幕,她的心也不禁跟着猛地抽搐一下。
“歸墟國敢上九霄屠仙下九幽誅魔的梧桐王,昔日殺戮萬妖都不曾眨過眼,沒想到卻爲一女子化爲繞指柔,甚至傾盡所有。”她勾唇一笑,推開他,轉過身,恰好面對着姓蕭的姑娘。
蕭穎能看到女子那足以傾盡天下的眼裏藏着黯然。
可惜,女子看不見蕭穎。
過了許久,女子深吸了一口,她轉過身看着那青衫男子,輕描淡寫道:“若是,我要你的命呢?”
被稱作梧桐王的青衫男子沉默許久,輕歎了一口氣,擡起頭看向她,聲音平靜道:“當初我九死一生重傷垂危時,她不惜以自身清白之身換我一命。若今日,我的命救她能用,可矣。”
有着不輸于世間任何一個絕世容顔的女子,手臂輕擡,覆上眸子,指間濕潤,她輕聲問道:“你很愛那個魔女?”
“芈月,我……”
青衫男子張了張嘴,低垂着頭眼神黯然,還不及他把話說完,就被女子出聲打斷。
被梧桐王喚作‘芈月’的女子背過身去,低聲道:“夠了!我知道了!”
“可是我……”一身青衫的梧桐王擡手想去觸摸身前紫袍女子的肩膀,卻被她不動聲色的躲閃開。
“我說,我知道了。”衣袖不着痕迹的掠過雙眸,被喚作芈月的紫袍女子擡手豎起食指在唇間做了個“噓”的動作,似乎并不在意也不想知道。
有些話,适合爛在心裏。
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會在心口留下一塊傷疤,永生永世不可治愈,輕微碰觸便會痛不欲生。
她背過雙手,仰起頭看着他,輕笑着開口:“我不要你的命,赤霄劍也可以給你,隻要你答應等拿赤霄換回那魔女的命後,替我殺一個人就好,你可願意?”
梧桐王看着她,眼裏盡是寵溺。
可姓蕭的姑娘卻瞧得清楚,那一襲青衫的梧桐王眸子深處此刻有一抹微不可察的痛楚一閃即逝。
過了許久才,他才微微颔首,吐出一個字:“好。”
彼時,恰逢梧桐花開,有風拂過,淺白色花瓣紛紛如雨落。
樹下,一襲紫袍的芈月穩穩勾住梧桐王的脖子,在他懷裏笑得像個孩子:“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在楚都等你回來,替我殺一人。”
蕭穎眉心一跳,這一幕宛若舊識。
正待她看得入神,眼前一抹白光卻是一晃。
緊接着,梧桐樹下的兩個人都消失了。
再睜眼時,那株梧桐樹下隻有一滿頭白發眼神滄桑的男子盤膝而坐。
那雙渾濁不堪的眸子中藏着的是斑駁歲月。
他一動不動,如同石塑一般,任由白色梧桐花瓣落在頭上,身上,以及那一襲蒙了灰塵的青衫之上。
在他膝上,平放着一柄赤色如火的長劍,正是那号稱能焚盡世間一切的神劍赤霄。
依稀間,蕭穎能認出這白發如雪一般的老人就是那方才還面如冠玉的梧桐王。
老人蕭索而落寞,幹枯的手掌輕撫如火劍聲,似是在低聲呢喃什麽。
蕭姑娘知道是幻影,膽子也跟着大了些,小心翼翼走向前俯下身想要聽清老人在說什麽。
忽然,老人擡起頭,看着蕭穎微微一笑,輕聲道:“小姑娘,偷聽人家說話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蕭穎隻覺渾身汗毛倒豎,一個不穩坐倒在了地上。
“你,你,你能看得見我?”她雙腳連連向後蹬,雙手抱在胸前一臉防備地看着老人,不可置信道。
疑似是那梧桐王的老人哈哈笑了起來,好半天才回過氣來,道:“你離着我那麽近,又沒有隐身,要說看不見也難啊!”
“可是,可是你不是幻象嘛!”見老人似乎并無惡意,蕭姑娘這才壯起膽小聲懦懦道。
“幻象?”老人微微一怔,不由失笑道:“哈哈,确實呢!現在的我,确确實實應該算作幻象罷。”
他看了看姓蕭的姑娘,又低頭看了看膝上赤霄劍,擡手将如火一般的赤色長劍遞給蕭穎,輕笑着開口道:“想來,你便是她選中的新任劍主了。”
下意識的接過赤霄劍,蕭穎有些不解地問道:“前輩怎知我會是赤霄劍新任劍主?這裏又是哪裏?”
“你和她一樣,都是那世間無雙的體質。所以自打你來到這裏我便醒了,又怎會不知你就是她選中的新劍主。”老人緩緩站起身,背靠在梧桐樹上,似在緬懷,聲音帶着些許怅然:“這裏,是我的記憶。”
蕭穎若有所思,輕聲道:“前輩口中的她,可是北秦那位千古一後芈月前輩?”
“千古一後?”老人一怔,低垂下頭,神情沒落怅然若失間又夾雜着苦澀,嘴角勉強勾起一抹弧度,低聲道:“是呢!後來,她,确實嫁給了赢祀,嫁給了秦國那個雄才大略的絕代皇主,成了世人眼中的千古一後。”
兩人沉默許久,蕭穎緩緩開口:“前輩是梧桐王?”
“這世上,哪裏還有什麽梧桐王,不過是一縷掙紮着不願消散的執念罷了。”老人擡手接住一片翻飛而落的梧桐花,聲音很輕似在緬懷。
仿若是要印證老人的話一般,那株參天的梧桐樹随着他話落,轟然一聲坍塌下去,随之化作斑斑光點飛散在空中消失不見。
老人的身體也開始跟着消散,他努力地擡起頭,看着蕭穎輕聲一笑道:“原本不該将你拉入這裏的,可既然是你得了赤霄劍,未來注定會和她有所交集。丫頭,我雖然不知道你叫作什麽,但卻想要拜托你一件事。若是日後,你去北域見到了她,替我告訴她從始至終我一直愛着的都隻是她,若有來生,我梧桐皇語定不再負她。”
“好!”
蕭穎點頭答應,她看着老人消散在空氣中,看着這處空間逐漸崩塌,仿若做了一場夢。
醒來時,她是躺在少年背上。
掙紮着從姜小蠻背上跳下,蕭穎有些迷茫道:“姜公子,我們這是在哪?”
“你忘了,我陪你來取劍,哪裏想到你才握住那赤霄劍就昏了過去。”那憊懶少年揉了揉發酸的肩膀,不由抱怨道:“蕭姑娘,你可真沉!”
“呸!”蕭穎臉紅若熟透了的柿子,輕啐一口,作勢要打,擡手才發現手中握着的可不就是那柄會化作赤色大蛟的神劍赤霄。
恍惚間,腦海中想起一道蒼老卻又祥和的聲音:“丫頭,作爲回報,我在劍中留下三滴精血,能在未來替你擋下三次劫難。記着,九陰玄女之體若想大成,以後還須去西域大周走上一遭,乾陵當中有女帝武瞾所留九陰玄女一脈完整傳承。”
随後,伴随着一聲幽幽歎息,萬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