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徑直入城,在那赤着上身的精壯漢子揚鞭下,隻聽得拉車的三匹烈馬嘶鳴一聲。
随之,三匹頭生獨角的火紅烈馬皆是四蹄輕揚,竟然是步調整齊的踏入虛空之中,再一次消失不見。
“竟然是虛空獸,卻不知又是哪一位大人物到了。”
戍守城門的尉官見識不凡,第一時間便是認出那頭生獨角的拉車異獸來曆,不由輕聲自語道。
虛空獸,《九州靈駒榜》排名第十五位,據說身負太虛古龍血脈,能于虛空之中遊走,一日能行八萬裏。
若非其脾性暴躁且難以馴化,足以排入榜上前十。
平日間,能以一匹虛空獸代步已屬難得。
能同時牽引三頭如此靈駒拉車。
可想而知所來之人身份地位必然不凡。
再說姜小蠻三人出了摘星樓一路前行,才走出半條街便已然花去了三千多兩白銀,這自然一多半都是姬小月這丫頭的功勞。
小姑娘似乎要通過購物來抒發内心對姜小蟲的憤慨,所以走一路買一路,倒是頗有當日玄知秋在樊城時一擲千金不皺眉的風采。
不過仔細看看姜小蠻身上此時背負着的大包小包,很少有小姑娘自己用的東西,除了一件不過十多兩銀子的紫色流蘇披風外,其餘皆是爲接下來一路向北入秦沿途用度所需。
雖然如此,可姬小月卻樂在其中,一雙大眼睛都快要眯在了一起,背着雙手在雪地裏蹦蹦跳跳,時不時還逗弄一番在路邊堆雪人的頑童,倒是頗逍遙自在。
北涼城地處南域最北,和邊地一般,北地三州人們自然不會畏懼嚴寒。
雖說今年這場雪來的分外早,也分外巧。
可瑞雪兆豐年,這樣突兀而來的大雪對于北地百姓來說可是視爲祥兆,預示明年必然會是一個豐收年。
雖說是好兆頭,可對于沒錢填冬衣的貧苦人家來說,這樣的天氣卻最是難熬。
好在太平盛世善人多,管他是古道熱腸的真善人還是貪慕名聲的僞善人。
總之,一夜風雪後,散财救濟窮苦人家的商賈大戶着時有不少。
“我說姬小月,你這死丫頭倒真是大方的緊”姜小蠻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笑罵一聲道。
方才路過一處貧民窟時,姬小月便走不動步子了,轉身帶着姜小蟲與蕭姑娘便去了錢莊,足足換了兩千多張一兩小額銀票。
也虧了北涼城是北地第一大城。
不然,換做其他小城來,哪個錢莊會有這麽多小額銀票儲備。
就是這樣,爲了換這些銀票小姑娘還多出了百多兩的手續費呢!
這讓姬小月這妮子心疼了好一陣,一路念叨着開錢莊的都是黑心鬼,直到再次進了那處房屋低矮破舊的貧民窟時才又恢複了笑臉。
蕭穎有些不解,雖然大概能猜到小月亮的目的,可還是向姜小蠻投去了征詢的眼神。
“蕭姑娘安心看着便是,以後你慢慢就會習慣的。”
姜小蠻聳了聳肩,一臉無奈道。
早在樊城時就已然習慣了姬小月這傻妮子那有些過分的善心,卻也見怪不怪了。
隻見得姬小月蹦蹦跳跳蹲坐在一株蔥郁老樹下,專心緻志地将一張又一張銀票攤開來,然後每一張都包裹上一個小石子。
小姑娘動作很快,沒一會兒,便将那厚厚一沓銀票一一包裹在了一起,揉的皺巴巴的一股腦塞進身上小包袱裏,大眼睛眨巴眨,似乎非常滿意自己的傑作。
姜小蠻玩心大起,悄悄繞到樹後然後飛起便是一腳直踹樹幹。
這場雪本就下的有些反常,好在北地林木多耐寒,這株老樹枝葉繁茂,樹冠間積滿了厚厚一層積雪,卻依舊綠意盎然就不難看出。
隻是雖說一夜積雪,可終究不如枝葉一般緊密生根于樹冠之上,随着姜小蠻這一腳踹下,漫天雪花霎時自樹上紛紛而落。
“姜小蠻!”
隻聽得小姑娘一聲尖叫,一轉眼就變成了一個‘小雪人’。
不僅僅是頭發白了,連睫毛都是沾染上了厚厚一層‘白霜’。
姬小月眼眶一下就紅了,手裏提着小包袱直勾勾怒視轉身就跑的少年,也不去擦拭身上的雪花,嘴巴一撇一撇眼瞅着就要哭出聲來。
姬小月委屈極了,這個死小蟲,自己都還沒有消氣呢結果又跑來欺負自己,真是壞死了。
姜小蠻轉身就跑,可等了許久也沒見姬小月追來,不由好奇地停下來轉身去瞧,就看見姬小月這妮子站在樹底下,一雙大眼睛紅彤彤的,嘴巴一撇一撇地瞪着自己。
簌簌雪花落滿小姑娘肩頭,白雪白衣,一時像極了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白兔一般。
蕭穎無奈一笑。走上前将姬小月摟在懷裏,輕輕幫小姑娘拂去頭上身上白雪,不由瞪了一眼站在不遠處讪讪而立的少年。
姬小月把腦袋靠在蕭姑娘懷裏,遙遙望着姜小蠻,鼓着嘴也不說話。
自知犯錯了的姜小蠻低垂着頭,小步小步挪到兩個女孩身前,看着小姑娘紅彤彤的眼神,尴尬一笑:“那個……那個,我錯了,你别哭啊。”
溫潤的嗓音猶如擲入湖中的石子,一石可驚千層浪。
姜小蠻不安慰便也罷了,這一安慰,小姑娘反倒越想越難過,越想越委屈,再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死小蟲,壞小蟲,爛小蟲!”小姑娘從蕭穎懷裏掙脫出來,跌坐在雪地上,哭得楚楚可憐,拿起雪就去砸身前少年,不住哽咽道,“你去死!你去死!混蛋姜小蟲!我再也不喜歡你了,我才不要和你去北秦,我要去找林姨我要告訴她你欺負我!”
“我錯了,待會兒給你買糖葫蘆。”姜小蠻也不去躲那不痛不癢的雪花,蹲下身擡手撫在小姑娘腦袋上,輕笑道。
天漸放晴,三人身前那株老樹之上,有朵朵紅色花朵綻放,在金燦燦的陽光與蒼茫白雪間極爲惹眼。
下一刻,小姑娘就嘟起嘴真的不再哭了,在雪光潋滟中,擡起小腦袋來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身前少年,聲音卻依舊有些哽咽道:“真的麽?”
将小姑娘從雪地上攙扶起來,姜小蠻點頭輕笑道:“自然是真的,你想吃幾串就吃幾串!”
“我才不稀罕你的糖葫蘆呢!”姬小月撇過頭不去看可惡的姜小蟲,嘴裏小聲喏喏道:“可是剛才我都吃了好多冰糖山楂了,再吃糖葫蘆牙會痛……”
姜小蠻聳聳肩無奈道:“那就先欠着,等什麽時候你想吃了,我再給你買。”
蕭穎不禁以手輕撫額頭,心裏暗暗感歎小月亮這妮子也太好哄了些。
其實,姓蕭的姑娘不知道,小月亮之所以從小那麽喜歡愛吃糖葫蘆,是因爲小時候每次她在草廬前送自己爹爹離開時,那個昔日北海國的滄溟槍皇總是會給自己女兒遞上一串冰糖葫蘆。
在甜糯的糖稀與能酸掉牙的山楂作用下,小姑娘就不覺得離别有多難過了。
所以後來每次傷心難過時,隻要有一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遞到眼前,姬小月就會了傷心難過的事然後破涕爲笑。
這可是姜小蠻當初從鬼婆婆那裏學來哄姬小月這妮子的絕招,自然有效的緊。
“我還沒原諒你呢!”姬小月站起身,轉眼就破涕爲笑。
擡起頭瞪着身前這個比自己要高出一個頭還要多的少年,努力闆着臉道:“去,姜小蟲先替本姑娘把這些銀子挨家挨戶散了再說。”
“好嘞!”姜小蠻從小姑娘手中接過小包袱,轉過身屁颠屁颠地運轉輕功飛檐走壁挨家挨戶去散發銀兩。
一兩銀子,并不是很多,可對于這些個窮苦人家來說,有時候無疑是救命的錢。
有了這一兩銀子,父母就能夠給冬衣單薄的孩子再添置些新衣裳。
有了這一兩銀子,原本無錢買炭取暖的人家就能夠讓家中火爐再次變暖,不至于讓家裏老人在這突然變冷的天氣裏挨凍。
對于清苦人家來說,所求不是很多,不過是飽飯熱炕頭無病無災便是天幸。
故然,如今太平盛世,尤其是北地三州,許久未曾打仗。
可并不意味着千家萬戶皆是殷食人家。
這世上永遠都依舊會有貧民窟存在,不可避免。
姜小蠻動作很快,一縱一躍彈指間便将那厚厚一疊包裹着小石子的薄薄一張銀票依次擲入低矮院牆中,精準無誤的落入這些人家院落裏顯眼的地方。
有小石子包裹着,也不怕風大将銀票吹跑。
不得不說小姑娘當真很用心,每一張銀票都小心翼翼折疊好,不至于散落開。
“搞定!”
約莫半個時辰不到,姜小蠻便輕快地落回到姬小月身前,嘿嘿一笑。
姬小月蹲坐在雪地裏,拄着兩隻小手看着姜小蠻樂呵呵道:“姜小蟲,你往後站一些。”
姜小蠻撓撓頭,微微向後退了兩步。
雖然搞不清小姑娘想要做什麽。
可一想到剛才把人家惹哭。
這會兒聽話些總歸是沒有錯的。
“不夠,不夠,再往後些。”小姑娘晃了晃腦袋,揮了揮手道:“再往後退兩步,不對,退三步。”
姜小蠻聳聳肩,隻得照做,又往後退了三步,當背靠在了那株開着多多紅花的樹幹之上,終于知道小姑娘是想要做什麽了,不禁暗道一聲不好。
剛想要躲開,卻是來不及了。
隻聽嘩啦一聲,漫天飛雪順勢而落。
這一回,比起自己先前那一腳來要更爲猛烈些。
姜小蠻隻覺脖子一涼,然後猝不及防下便被落雪給埋住了大半個身子。
隻見蕭姑娘從樹上輕巧落下,似乎是生怕少年報複,足尖輕點便輕飄飄躍然到姬小月身前,竟是踏雪無痕。
蕭穎看着一臉無奈盯着自己看的少年,沖着身旁的小姑娘掩嘴輕笑道:“怎麽樣小月亮,這一回消氣了吧?”
“姬!小!月!”
“蕭!穎!”
姜小蠻抖落一身雪,看着兩個笑彎了腰的姑娘,咬着牙一字一頓。
旋即,蹲下身抓起兩團潔白的雪花便張牙舞爪撲了過來。
“呀!姜小蟲想拿雪砸我們,快跑!”
兩個姑娘反應可是一點都不慢,轉身便跑。
動作輕盈,像是銀白世界裏的兩隻翩翩飛舞蝴蝶。
雪中,這座江湖,一樣可以很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