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白馬出長安


小和尚

我是個小和尚,我本來不是。

我的命不好,生來體弱瘦小,家裏人說我不好養活,他們把我丢在一處荒山。

那天,師父自東而來。

他身騎白馬,披着火紅袈裟。

他說,做我徒弟吧,隻是要走很多路,你願不願意?

于是我成了和尚。

可是,連我自己也搞不清,這世間和尚皆是男子。

可爲何,師父會收下我這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瘦小姑娘來作和尚。

興許是那時我還小,長得又黑。

所以,就連師父這樣的高僧都沒看出來我會是一個姑娘。

可是現在師父病了。

這病症,有些古怪。

那天早上,一如往常一般,他從荒廟的佛龛上坐起。

興許是一夜盤坐誦經問佛,着了涼,涼氣入了腦,師父他竟是不斷問我,他是誰。

我老老實實答了,他是大唐最厲害的大和尚。

可他一下哭一下笑,說日,說法克,說老子怎麽會穿越。

我不懂。

師父現在看着我,已經看了很久。

我有點慌。

……

唐長老

老子真的穿越了,絕望,老子懶得動彈,不想取經,法克。

這大眼睛小和尚誰啊?

賊幾把煩,還盯着老子看,還叫老子師父,日-他娘。

……

小和尚

師父眼中有淚花了,心疼師父,可惜這裏沒有大夫。

取經的路才剛走一半,師父一定是想起了經曆過的很多苦。

師父不讓我再看他,我想那是男人的眼淚。

那我就不看了。

我說師父你不生氣,我不看你了。

……

唐長老

咦,等等?

唐長老:你叫我師父?

小和尚點頭。

……

小和尚

師父喊我悟空,可我不叫悟空。

我有名字的,是那個都快要忘了長什麽樣的爹爹起的。

隻是,一直忘了和師父去說。

……

小和尚

師父現在很激動,說我絕逼是悟空。

我說我不是的,師父說了一大通胡話,說我是鬥戰勝佛,花果山萬妖之王,說他看過一萬個版本的西遊記,知道很多套路,我肯定是被封印了法力和記憶。

師父問:是不是這樣?

我不懂。

但師父學識淵博,他這麽肯定我是,又身處病中,我應該安慰他。

我說:我好像是有點印象。

唐長老看着小和尚:悟空。

小和尚遲疑:哎。

唐長老:悟空。

小和尚戰戰兢兢:“師……師父喊我,要作什麽嗎?”

唐長老狂笑。

唐長老:“哈哈哈哈,老子做了孫悟空的師父,這特麽,可是孫悟空啊!”

小和尚

師父摸了我的頭,又捏了我的臉,他老是對我笑。

唐長老

這個悟空忘記了很多事情,我得幫他記起來。

唐長老:我猜中了故事的開頭,卻沒有猜中故事的結尾。

唐長老說完,期待看向小和尚。

小和尚眨巴着大眼睛,澄澈如一汪湖水一般,很是無辜。

唐長老笑了笑。

唐長老:“我要這天,再遮不了我的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這衆生,皆知我意,要這諸佛,煙消雲散。”

唐長老期待看向小和尚。

小和尚:“……”

唐長老唱了起來:剛翻過了幾座山,嘿,又越過了幾條河,哈。

小和尚:“……”

唐長老:記起什麽了嗎?

小和尚茫然不知所措。

唐長老

日-了,老子到底在哪個版本的西遊記裏?

……

小和尚

師父折騰了一宿,然後心事重重躺下了。

師父好像忘記了很多事,他問了我取經的過程,問路上有沒有妖怪,我說沒有。他好像有些困惑,又有些暴躁。

他問:唐僧剛遇到孫悟空的時候,打沒打過妖怪?

我說不曉得。

他躺在草席上,歎了口氣,說本來這個世界沒什麽意思,但跟孫悟空結伴上路很有意思。可能是機緣未到,但有我在,你一定能找回自己。

我不懂。

師父又問了取經的行程計劃。

他說,既然在劇中,那就按着劇本來吧。悟空,爲師很高興,能遇見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清晨,陽光鋪在大漠上。

唐長老眯着眼,牽着馬。

唐長老:悟空,往哪兒走?

小和尚:以前都是師父你帶路的。

唐長老皺眉。

他想了想,揚起馬鞭,斬釘截鐵:是了,要往西!一路向西!西天有真經。

又行了三個月。

大漠,有黃沙漫天,熾熱的陽光直耀大地。

……

小和尚

師父又跟我說孫悟空的樣子,孫悟空有根鐵棍,頭戴金箍,體毛很長,是個猴子,師父捋起我的褲腿,拔了一根我的腿毛。

他說:果不其然,你的很長。

這感覺很怪。

師父知道許多孫悟空的故事,我也很喜歡那些故事。

每一個故事裏,那位自稱是齊天大聖的猴子,總是會大鬧天宮,跟楊戬打,跟哪吒打,從來沒有輸過。

師父說:你隻差一個機緣,就能覺醒,電視上都是這麽演的。

我沒應話,也不知電視是什麽。

以前倒是聽村裏的說書先生講起過,在咱九州大地的天外邊,那九霄之上是仙界。

仙界,那可不就是仙人住的地方。

那裏倒是有一個叫電母的神仙,掌管九霄天雷。

師父口中的電視,想來約莫也是一位世人所不熟知的神仙吧?

師父問我,有哪裏不對嗎?

我說:我搞不好不是孫悟空。

師父這時候臉色很鄭重,他說:不要自我懷疑,你的一生,本就是抗争的一生。

……

唐長老

悟空今天又不自信了。

哎,可能是天熱的。

今天,真賊幾把熱。

小和尚垂頭喪氣。

唐長老悠悠的晃在馬上:“你還記得水簾洞裏的紫霞仙子嗎?”

他故意停頓。

小和尚沒來由臉就一紅,低下腦袋,一雙大眼睛偷瞄着那白馬上的和尚,小聲懦懦記不得了。

唐長老:無妨,那時你還是至尊寶,你也覺得,你不是孫悟空。容爲師與你細說。

小和尚聽完故事,抹眼淚。

她想說,其實,我更想當那紫霞仙子多一些。

唐長老也有些入戲:有一天,你要駕着五色彩雲,身披聖甲,去救自己的意中人,不要再有遺憾了,你能做到嗎?

是夜,月明星稀。

小和尚頭一回夢見孫悟空。

似乎,也看見了那位手執紫青寶劍的紫霞仙子。

她醒時天微微亮,唐長老早已經坐在帳篷外。

戈壁灘浩瀚如海,唐長老眺望東方。

小和尚:師父坐早課嗎?

唐長老:不。

小和尚:師父在做什麽?

唐長老:在思考,我是誰,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小和尚猶豫半晌。

小和尚:師父,孫悟空應該有個金箍棒吧?

唐長老:嗯。

小和尚:孫悟空應該頭戴金箍吧?

唐長老:嗯。

小和尚笑:師父,我夢到了,我有金箍,有鐵棒,有水簾洞,有紫霞仙子,有那漫天神佛。

東方既白,朝霞滿天。

唐長老狠狠站起身:好!

……

小和尚

又行了三個月。

我們走出了戈壁灘,在鐵匠鋪買了一根鐵棍,一個鐵箍。

可爲此,師父當掉了自己的袈裟。

他以前那麽珍愛它,輕易都舍不得穿。

明明心疼的龇牙咧嘴,可師父還偏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他把金箍戴在我的頭上,把鐵棒塞在我的手裏。

師父說:悟空,出門裝都給你了。

我想哭,可最後卻笑了。

管他是悟空還是紫霞,隻要陪在師父身邊。

這樣的江湖,就很好!

……

唐長老

有錢的感覺真爽,中午吃個什麽呢?

唐長老聽到啜泣聲。

小和尚低着頭,攥緊鐵棒。

指節發白。

他重重揩了揩眼淚:師父,我……

小和尚

我對師父說,我想學武功,他說等你覺醒的那一天,你将無戰不勝,但目前你手無縛雞之力,練練武無疑也是極好的。

我問師父,什麽武功最強。

師父想了想,說個人認爲,葵花寶典比較強,易筋經也湊合。

我求師父教我。

師父有些爲難:老子是金山寺的和尚,又特麽不是少林寺的和尚。

我有些失望。

但師父說,如果有恒心,你可以從每天做一百個俯卧撐開始。

師父,我會堅持的。

又行了一年。

唐長老穿過高山大河,也穿過人山人海。

在一個山谷,他滿臉疲憊,席地休憩。

他眉頭不展。

小和尚俯在地上,氣喘籲籲:一千八百三十一。

唐長老:八戒還沒出場。

小和尚:那是誰?

唐長老:是你師弟,男三号,搞笑擔當,不可或缺。

小和尚:一千八百三十二。

唐長老沖地上啐了口唾沫:真特麽索然無味,這兩年一個妖怪沒撞着。

小和尚

師父上個月就說,該遇到豬八戒了。這個月又說,該遇到豬八戒了。師父說,遇到豬八戒的時候,我跟他會先打上一架。

我可能會打不過。

明天我要做一萬個俯卧撐。

師父說過,這世上最大的道理,就是勤能補拙。

既然現在打不過,可隻要不停下修行,總歸是有一天能夠打得過的。

隻是卻不知道那個素未蒙面的師弟,究竟何時會出現?

夜晚,小和尚在帳篷外哼哧哼哧。

清晨,唐長老頂着黑眼圈走出帳篷。

小和尚站在遠處,撓有興緻觀察着什麽。

谷地的小道上,一行苦修者模樣的人,面朝西方一步一跪。

小和尚:師父,我們是不是到了?

唐長老皺眉。

霧氣漸散,遠處一座莊嚴的城市屹立于群山之間。

最高的建築金頂之上,仿佛有佛光萦繞。

小和尚雀躍。

唐長老十分遲疑:到了麽?

小和尚:到了呀。

唐長老深深的遲疑了。

唐長老

八戒呢?悟淨呢?女兒國國王呢?蜘蛛精玉兔精琵琶精呢?

這西遊記難道是盜版?

小和尚

我們去了那座城,這邊佛門似乎與大唐略有不同,但信徒很和善。

有人引我們去了一處寺廟,有衣飾華麗的大人物,給了我們一箱羊皮紙卷。

他們的語言我聽不懂,師父用手勢交流,取到了真經。

佛祖保佑!

我懷疑我見到了某個菩薩,可是我不确定,我想問師父,但師父有些心不在焉。

他現在一定很喜悅。

我也很開心。

唐長老踱步于曠野中,師徒二人的小帳篷矗立在身後,破損了好些洞,于幹燥的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在反思。

唐長老:不對勁。

他自言自語一句,猛然站定,如遭雷擊。

許久,他喚出小和尚。

唐長老聲音低沉:我不走了,帶上真經,你自個兒回大唐吧。

小和尚不知所措。

唐長老:回頭還有十萬八千裏,太累了。

小和尚:師父?

唐長老輕笑了一下:我可不是俗套的穿越文主角,随便到一個年代就能若無其事的忘記過去,興緻勃勃的活下去。

唐長老:沒意思了,這裏沒有孫悟空。

小和尚:師父,我是孫悟空啊。

唐長老搖頭:不,你不是。

小和尚

師父病倒了,他臉色煞白,高燒不退。

我去寺廟求菩薩們,可他們隻是搖頭歎氣,用手戳着心窩。

我看懂了。

師父是心病。

是因爲我不是孫悟空的緣故嗎?

可我怎樣才能是孫悟空呢?

小和尚

師父要圓寂了,我把師父駝到馬背上。

我想,師父如果圓寂了,也會願意圓寂得離大唐近一點。

這一路走得太遠,太辛苦了。

師父睜眼看着我,眼裏沒有任何光彩。

我想,他也許想看的是孫悟空。

我把鐵箍戴在頭上,把鐵棒拿在手裏。

師父說,孫悟空喜歡龇牙。

我就龇牙。

師父說,孫悟空喜歡駝着背走路。

我就駝着背。

師父說:扶我起來。

小和尚張着嘴,嚎啕大哭。

唐長老虛弱道:一邊哭一邊揮棒子,賊幾把……難看。

唐長老撐起身子:給我水,給我吃的,讓我好好睡一覺,明兒啊,咱倆回大唐。

小和尚

師父突然病好了,他說生病是因爲心态崩了,但後來又醒悟過來,一個人可以被戰勝,但不能被打敗。

我不懂。

師父跟我解釋,一開始他先入爲主,以爲這是西遊記世界,結果發現,日-了,這特麽是宗教曆史,他真是唐玄奘。

我不懂。

我問師父,爲什麽這麽喜歡孫悟空。

師父說你不懂。

我說,以後,我會好好做個孫悟空。

師父笑了一下。

師父:離長安要有多久?這箱經文我一個字都看不懂,迫不及待想上交國家了。

我說也許有五年。

晃眼五年。

唐長老取經歸來,長安城誦經聲缭繞。

僧徒夾道相迎。

唐長老入宮,交付真經。

那一天,九重宮殿内,天子龍顔大悅。

天子:禦弟爲大唐佛法,奔波十餘載,朕着實心疼,譯經之任,還要仰賴禦弟。

唐長老面露難色。

天子:有何不妥?

唐長老豎起單掌:陛下,旅途辛勞,貧僧實在已經有心無力。

天子大笑。

天子:長安城胡人僧侶甚多,弟暫且留在長安,等着罷!勝利的果實有你一份!

小和尚

皇帝讓我跟師父住在長安近郊的一處寺廟裏。

師父說,你長大了,該考慮說一門親事,我問他,和尚也能成親嗎?他用這個問題反問我,我答應該可以。

師父很高興。

師父說,這幾年你長大了,話變得有些少,其實不需要總是龇牙,總是駝背,你又不是個猴子。

師父說我在考慮一件事情。

我問是什麽。

師父很認真的看着我:當唐僧索然無味,我要還俗了。

唐長老

大唐這麽大,我想去看看。

天子

朕甚喜佛法,玄奘不願譯經,出乎了朕的意料,想來是一路過于艱苦,這無妨,朕覺得無妨。真經已擇人譯出一章。

朕沐浴,更衣,焚香,翻開第一頁。

朕隻稍稍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玄妙!

經上寫:

“起初,如來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如來的靈運行的水面上。。。”

又附注:原經文中,如來譯成神更爲貼切,特此注明。

朕不由重重撫掌。

我大唐可有此等詳實的佛經?朕甚至從不知曉,佛祖創世時是如此震撼的手筆。不愧是真經!朕已命人多多謄抄,送與各寺共同研習。

朕不禁輕輕撫了撫譯經冊。

朕得再念一遍這玄奧的經文。

“如來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次日,數百名僧人靜坐于朝堂前,一個橫幅懸起:唐玄奘邪魔外道,蠱惑人心!請陛下還佛法一個公道!

唐長老收拾行李時,聽到一陣腳步聲,一支軍隊圍在他的門外,爲首的将軍走進屋,遞過一個冊子。

将軍:陛下和許多高僧,對經文有些疑惑,請長老入朝解經。

唐長老翻開冊子,章節名映入眼簾。

書有兩個楷書大字。

《聖墟》。

唐長老

歇逼。

小和尚

我跟師父約好,要遠遁江湖,行李剛收拾好,禦林軍卻突然闖進寺,帶走了師父。

我抓起了鐵棒,可師父沖我搖頭。

師父大聲說:啊,陛下請我去喝茶,謝主隆恩,真是謝主隆恩。

我不懂。

請喝茶有必要這麽興師動衆麽?

我右眼皮跳個不停。

長安,朝堂之上。

唐長老站在最中央,周身一圈僧侶,個個神色不忿。

天子沉默半晌,開口:禦弟,這經文從何而來?

唐長老:十萬八千裏取來。

“一派胡言!”

“邪魔外道!”

僧人義憤填赝。

一個老和尚走出人群:你敢跟我們辯經嗎?

老和尚: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何解?!

唐長老:你弱不弱智?

唐長老直視天子:我一路往西十萬八千裏,那真經已經在此。

天子默然。

老和尚:唐玄奘,你亵渎佛法,必然堕入阿鼻地獄。陛下,他有個徒弟,定不如他狡猾奸惡,若将那徒弟擒來,必能刑問出這僞經的來源。

唐長老渾身巨震。

他死死盯住老和尚: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老和尚張了張嘴。

唐長老:艹-你-媽,傻-逼,你媽了隔壁。

僧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老和尚:請陛下以火刑誅此妖魔!

天子

那一天,朕分不清是怒亦或者是别的什麽情緒。

這經書,竟屬僞造!

玄奘變了。

他口出妄言,觸犯衆怒,已爲千夫所指,朕亦救他不得。隻能将他押入獄中,三日後火刑。

朕念及舊情,去獄中見他,牢獄陰晦。

但無妨,朕覺得無妨。

朕問他,你有什麽可說的?

玄奘隻說,他的徒弟,與此事無關。

朕明白他的心意。

朕不是刻薄的人,朕出了牢獄,便叫人知會了他那徒弟。

師徒一場,該當見最後一面。

……

唐長老

皇帝來了,問老子有什麽話想跟他聊,臉真大。

老子要說,老子千辛萬苦結果去了梵蒂岡麽?

仙人個闆闆,突然有些懷念那個金發白胡子教皇了。

這穿越,可真他-娘賊幾把窩囊。

十四年!

取了十四年的經!

換回的,竟他-娘是個火刑。

不知道徒弟在做什麽,應該是在做俯卧撐吧?

小和尚:師父。

唐長老猛地擡頭。

地牢昏暗而潮濕,可隻是第一眼,他就是看見了有一個披着僧袍的小和尚的臉擠在牢門外。

說是小和尚,其實這頭發什麽時候已然過了肩膀。

唐長老倏然變色:你也被抓了?

小和尚環顧一圈,壓低聲音:不,師父,我們計劃一下,怎麽救你出去。

唐長老:救你媽,滾。

小和尚:師父……

唐長老喝道:滾!

小和尚盤膝,靜靜坐了下來。

……

小和尚

我去了牢獄裏,師父一直趕我走,我說我不走,師父說你特麽以爲你是誰?你說救就救,你憑什麽?啊?

我說我是孫悟空。

師父不應聲了,過了很久,才歎了一口氣。

他說,你不是,這世上不存在孫悟空。

我說我是。

他說是你媽。

我說,你給我棍子,給我金箍。

那天以後,我特麽就是孫悟空!

我跟師父吵得很大聲,獄卒過來喝罵了幾句。

我說,師父,你總是吊兒郎當的,像是什麽都不在意,但這回事情很嚴重,我們好好商量,一定能救你出去。

師父不理我。

我說,師父你特麽知道孫悟空是誰嗎?

師父不理我。

我說,你剛來這個世界,我們那十四年的長途跋涉,是什麽撐着你的?就算命不好,你還敢去面對,敢去背負嗎?這特麽才是孫悟空。師父,這都是你教我的,你忘了。

師父怔了怔。

師父怪我,說你就這麽沒素質,你還孫悟空?你還配做我大唐第一高僧唐玄奘的徒弟?滾,給老子滾得遠遠的。

我說行。

獄卒便上前來轟我出去。

我又望了眼師父,我想說,師父,你小瞧我了。

牢獄昏暗。

小和尚走後,唐長老靜坐很久,忽然垂頭,抹了把眼淚。

唐長老被推上火刑台。

陽光猛烈,層層疊疊的看客圍在了他的方圓幾丈。

兵将持戟,光頭如雲。

九州高僧齊聚于長安,說是要看這違逆佛門的妖僧焚之一俱。

唐長老胡思亂想了一通。

唐長老想:沒什麽不甘心的,這些都無所謂,十萬八千裏,都無所謂。

時刻已近。

他閉上眼。

他聽到一道喝聲,悠揚而清脆,從遠處的人群中迸發出來。

那聲音,極其熟悉。

唐長老霍然睜眼。

人群裂開,小和尚躬着身子,胸前起伏不定,波瀾而壯闊。

她/他歪着頭,一根鐵棒扛在肩頭,一道鐵箍圈在額上。

一頭青絲披散在肩,無風自揚。

軍隊震動,兵甲碰撞聲嘩啦作響。

長槍林立。

有人喝道:來者何人!

小和尚沖地上啐了口唾沫。

小和尚:老娘的名字,叫做,孫!悟!空!

……

小和尚

我離師父很近,隻有二十餘丈,但前路有幾百個軍人,長刀長槍。我沒有打過架,老實說,我有點怵。

我喊了一句,我是孫悟空,我是無戰不勝的孫悟空。

我要救師父。

很久之前,師父說,孫悟空救人的時候,會身穿铠甲,腳踏彩雲。

我都沒有,但我要救師父。

我的鐵棒打倒第一個人的時候,我發現事情并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也許是因爲我做了十年的俯卧撐。

我一路沖殺。

我隻要走二十餘丈,擰斷師父身上的繩索,再沖出人群就好了。幾天前師父跟我說好的,出了長安,就到江湖上,他會給我說親。

沖吧。

再沖幾步。

我覺得明明很近了,最後的幾步卻總是走不過去,好像每一步都要揮無數次鐵棒,身邊的軍隊圍着我,他們在怒吼。

師父好像在流淚,我看不太清。

就差幾步了。

再沖幾步。

我有一句話憋在心裏,憋了有十四年了。

我要告訴師父,我是悟空!

但是,我還有一個名字,叫紅袖!

是青丘國,我那位妖皇爹爹起的。

隻可惜我隻在青丘生活了幾年,剛學會化形便被爹爹丢在了九州。

爹爹和我說,“紅袖,你會遇上一個東土大唐來的和尚,他會是你的緣法,亦會是你的劫。”

……

……

小和尚終于沖到行刑台,倒在唐長老的身前。

她渾身創傷,伸出血肉模糊的手。

那雙纖細白哲的手,轉瞬化作了兩隻覆着火紅皮毛的鋒利爪子,擰斷了唐長老的束縛。

她問:師父,我救到你了嗎?

唐長老慘笑。

小和尚:師父,你教我的,做俯卧撐很有用。他們都攔不住我。

小和尚衣服如被血浸泡過。

唐長老慘笑。

小和尚目中泛出神采:師父,我是孫悟空了嗎?

唐長老:你是!

小和尚卻不應了,鐵箍從頭頂滑落下來。

唐長老慌忙撿起鐵箍,端正的給小和尚重戴上。

唐長老:悟空?

……

唐長老又喚了幾遍悟空,小和尚不會再應了。

褪去了人形,終究被打落回原形。

一隻火紅長着三條尾巴的狐狸。

狐狸,似是睡着了。

睡得很熟也很安詳。

唐長老蹲下身,輕撫那漸漸變得冰涼的毛皮,柔順如緞子一般,卻少了些許生機。

他擡手摸到鐵棒,鐵棒被削去一截,滿是粘稠的鮮血和刃口。

他握在手裏,擡眼望去,橫屍遍地,宛若修羅場。

長安城的巷落被這場鮮血驚得空蕩蕩。

隻有一人立于場間。

唐長老恍恍惚惚。

他想:殺了吧,殺了這個人吧。

他揚起鐵棒,一道冰冷的聲音鑽入心底。

“放肆!”

白衣女子端坐于蓮台之上,手持淨瓶,寶相莊嚴。

唐長老張了張嘴。

白衣女子:不認得我?

唐長老神色怅然。

觀音喝道:取經十四年,爲何沒有你魂魄的氣息?這十四年,玄奘,這十四年,你究竟去了何處?!

唐長老轉身望了望小和尚的屍體,又看了看觀音。

猛地跪伏到地。

觀音搖頭:她本就爲妖,私入九州已屬大罪,如今更是鑄下諸多殺孽,我救不了她,你若證得大道,或能爲她争取一線生機。

頓了頓,菩薩低眉,輕聲道:“遲來的西行之路,玄奘,你還願去走嗎?”

……

多年以後。

有白衣僧人自東土而來。

身牽白馬,一路西行走到一處五指形狀的山。

他走得很輕,但依然驚醒了山下的猴子。

那猴子有一雙金燦燦的眸子,凝視白衣秃驢。

猴子:說好的五百年,五百年後又十年,十年後又十年,這都五百二十年了,老秃驢,你迷路了啊?

唐長老蹒跚爬到山頂,掀下那張佛偈。

猴子躍出五行山,抖落身上的灰泥,又注視唐長老。

他不喜歡這個僧人,這僧人眼神中有種很深的情緒,像是一往而深。

沒來由的,猴子打了一個冷戰,一臉防備看着唐長老,怒聲喝道:“呔,賊秃,菩薩隻是讓俺老孫送你去西天取經,你若是敢有别的想法,别怪老孫手下鐵棒不留情面!”

他忽然就笑了,大笑起來,雙手合十輕聲道:“放心,貧僧沒那愛好!更何況你是公的,也不是狐狸!”

猴子抓耳撓腮。

這笑也太難聽了,像是歎息。

猴子扛起鐵棒,龇牙道:既然如此,取經是吧?那就走着!

猴子架起筋鬥雲,帶頭走出一截路。

唐長老卻依然立于原地,靜靜看着他。

猴子:發什麽呆?

唐長老:想起了一個人。

猴子嘟囔道:誰?

唐長老笑起來,他緊了緊背上的行囊,包裹裏有半根生鏽的鐵棒和一個鐵箍。

唐長老:很久以前,我還有個徒弟,她,也叫悟空。

遲疑半響,唐長老又輕聲道:似乎,她應該還有一個名字的。

九州之西有無垠大漠,大漠往西有國名青丘。

青丘有狐名紅袖。

紅袖,玄裝。

玄裝,悟空。

如此,安好。

那一年,有一白衣僧人身騎馬出長安。

西行萬裏,日夜頌佛。

隻爲歸來時再換你能紅袖添香,此生再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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