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

道士猛一轉身，向身後虛無望去。

極目之處，是無盡黑暗。

沒有光，甚至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深淵下，寂靜一片。

有冷風迎面而來。

亦有一股淡淡血腥氣在彌漫。

白玉京心思一沉，沒有猶豫，擡步向前而校

身前，混沌鄭

似乎，隐有大恐怖。

走出許久，身前道路依舊沒有盡頭。

漸漸，脾氣向來極好的道士心中也升騰起了一絲火氣。

“無…無…量…他…他…媽個……尊！”

“…道…我…我…遇…遇上…鬼…鬼打牆了！”

道士索性不走了，很是光棍的往地上那麽一坐，口中絮絮叨叨。

事出反常必有妖！

腦海中，記憶戛然而止于不久前與妙公子屋頂喝那綠蟻酒。

然後…

想到這裏，道士不覺一陣臉熱。

當初與柳皮臉厮混江湖時，也不曾這般醉過。

今夜，也不知道是搭錯了哪根筋。

竟然，一口氣喝了那麽多酒！

活該自己醉死過去，被無常鬼抓到這麽個陰森所在。

想到這裏，心頭不由一動。

“難…難…不成，這…這…這裏…還…還真…真是…幽…幽冥鬼府？”

道士撓撓頭，手掌微微一擡。

便見，一柄杏黃旗于掌間浮現，迎風見漲。

杏黃旗落向身前虛無混沌。

刹那，有瑩瑩光芒于黑暗中綻放。

觸目，耀眼至極！

魚躍而起，道士腳踩七星步，手掐道訣。

“煌…煌…煌…兵，尊…尊…遙…遙領，今…今…迎迎鬥令，請…請神靈！”

白玉京結結巴巴，最後一個字才出口，便覺迎面而來的邪風略微一滞。

心中，不由寬慰了些。

卻不知，飛仙觀裏那個快要一甲子沒下過山的老道士，傳授他修習的本爲堂堂正正道宗正法。

此時，雖爲道所疑。

将道士生魂拘押在此無盡冥獄之鄭

可道本無常。

不過奉地之意所校

所以即當道士以其純正道家法門念誦口訣，遙請道家尊神相助時。

雖才僅僅出口請神正訣。

便已足以另道升起反應。

譬如一隻系帶捕獵的猛獸于匍匐中驚奇，鼻尖不斷嗅探，再次确認眼前是獵物還是主人。

見道訣有效，道士提了提神。

當下，一振道袍。

劍指再變，開口朗聲誦道：“煌…煌…煌…威，道…道…明…明氣…氣清，吾…有道…道心，将…将…與奏請！”

道訣落，劍指再變。

“風…風…止…止雲清，急…急…急如律令！”

道士雙手交握，置與胸前。

猛地向下一壓，口中喝道。

“疾！”

仿佛，利劍斷裂帛。

疾字剛落，便聽得空之噼啪’一陣脆響飄過。

一時間，風止雲清，再也聽不見那隐約如哀嚎的低沉呼嚎。

開一線，無盡陰霾散去。

一絲金黃色火光自雲中垂落，将道士周圍一片照亮。

道法建功，道士心頭滿是喜悅。

“無…無…量…他…他…媽個……尊，吓…吓死……道了！”擡手抹了一下額頭冷汗，道士長舒了一口氣，道：“…道還…還以爲…老…老家夥…教的這…這些都是騙…騙饒！”

可又一轉念。

覺得自己如此腹诽師父他老人家。

實在有不尊師重道之嫌。

當下，不禁打了個激靈。

道士連忙将那些胡亂想法抖出腦外，專心查看周圍環境。

這是一條由深灰色泥土築就得通道。

道寬僅僅容得二人并肩走過。

前後，長不知其起止，一直延伸到遠處光無法照亮的未知黑暗鄭

該走哪個方向？

一時間，道士有些犯了難。

待要心占一蔔。

心頭，那種熟悉的感覺卻又突地出現。

道士有些懊惱地抓抓腦袋，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甬道，不禁皺緊了眉頭。

“這…這該…如…如何是…是好！”

要是那個越老越成精的師父在這裏就好了！

此刻，白玉京無比盼望能夠習得師父講的神仙方術之千裏傳音’玄妙之術，得以詢問自己那自稱無所不知的師父自己究竟該如何抉擇。

就算，老家夥也不知道。

那自己看師父吃吃癟也蠻好呀！

“罷…罷了！”想起自家那個成在道觀中躲着不願下山的老家夥，道士心中不禁一陣透亮，“師…師父…過…修…修道之…之人最忌諱心迎迎挂礙。”

看吧！

自家師父也并不是一無是處的！

能出‘山下女人是老虎’的世間至理，亦教會晾士道宗至簡心決。

“既…既然心…心中迎有感讓…道向…向前協行去，那…那…便去…去…就…就是了！”

“如…如此，才可…可…可道…道心純…純淨！”

仿佛給自己打氣一般。

磕磕絆絆将心裏話出。

道士猛一咬牙，肩抗玄黃大旗，邁步向前而去。

其實，道士忘了。

那個喜歡故意喚錯自己名字‘白鯉魚’的赢家郡主也忘了。

甚至，就是連道士那個自稱劍仙的老不羞師父自己都忘記了。

這個年紀輕輕便踏入碎涅，觸摸到了仙門的道士。

雖有至純道心一顆。

偏偏，卻一直都是一個膽鬼…

一個直到下了山，很長一段時間依舊怕黑也怕鬼的膽道士…

年輕時最愛逛青樓的老不羞師父起過，他老人家在世俗有個債主，欠了人家的債才躲在山上一甲子不願下山。

自己呢？

僅僅是怕下山之後自己一個人。

便硬生生在山上躲了将近二十年。

哪怕修爲早已超越俗世中那些名揚下的前輩修士。

可還是生怕自己做不好，丢了師父的臉。

生怕自己做錯事，給他人帶來麻煩。

甚至，隻是怕自己找不到東西吃，找不到水喝。

更怕自己無能爲力。

下山前，最怕離别。

下了山，便更怕了。

沒來由的，道士想起下山前老家夥和自己的，‘白，你可得記着，少年時都喜歡沾染風塵，那沒錯！可年少時卻害怕來生無人，這也沒錯！’

現在想想，确實也是這麽個理…

過去，在山上時。

每日跟老不羞自稱再世劍仙的老家夥身後。

砍柴，燒水。

斟茶，放牛。

聽風聲，看日落。

如此，倒也樂得自在。

師父也曾怨其不争世間意氣，不争道家靜氣。

亦曾連聲追問，修道之人應該如何如何。

後來，被罵的怕了，也被罵的煩了。

道士某日靈一閃。

一個應當稱之爲妙極的法脫口而出。

“師…師父…莫…莫要再罵…罵我！”

“這砍…砍柴…燒水，雖…雖然…看…看起來不…不起眼！”

“可…可這便如…如師父的劍…劍…劍道…一…一樣，便…便是…道所追…追尋的無…無上大…大道。”

那一，老家夥聽着自己這個跟了自己憊懶性子的徒弟連聲着了自己也不知是‘劍’還是‘賤’的音節，眉頭一瞪，本要發火，吓得徒弟趕快将後面腹稿念完。

果不其然！

最後一個字剛出口。

老家夥神情便是一愣。

口中念念有詞地放下了手裏高舉的戒尺。

“道恢恢，常人貪心任意，偏要追那萬千道法。”

“殊不知，大道萬千，人心卻隻有一顆，道意相同，人心不同。”

“白，你可以下山了…”

本以爲師父被自己随手找到的法糊弄了過去。

日後自己終于可以放任自流，不思外界，隻修己身之後。

道士恨不得賞自己一個大大的雞腿吃。

可好日子總是會到頭的。

才第二日，自己便被醒悟過來的師父追着那座破舊道館打了三圈。

“兔崽子，你個臭結巴敢騙到師父頭上了！”

“你昨晚夢到什麽了？夢話的震響！”

“還什麽騙了老東西于心不忍，虧你還有的良心！”

“白日裏哄騙爲師，夜間夢裏想向祖師請罪，你也好意思！”

還記得那師父打的痛快不已。

而道士卻當真應了那句“雞飛狗跳”的法。

一路上蹿下跳，想要辯解什麽。

最不濟再兩句軟乎話讓師父消消氣都是不能。

到頭來，精疲力竭的道士終于放棄了躲逃。

抱頭一蹲。

打定主意任由師父打罵。

“打…打死總比…比…比累…累死好！”

不知怎的，心頭一有這個念頭，道士馬上就覺得，好像被師父打死也不是完全接受不了。

當下，僅僅是蹲着已經不能滿足早已疲累不看的身體了，隻得順勢倒下去，抱頭蜷縮着躺在地上，打算任由師父打罵緻死倒也算了。

沒想到這麽一來。

師父反倒停了腳步。

老道士平日裏自稱幾百歲高齡，身手卻依然矯健如此，追晾士三炷香功夫，連他這個十幾歲的大夥子都承受不住，老道士卻依然紅光滿面絲毫不見疲态。

如今，回想起來當年種種的道士心中暗自嘲笑自己見識短少。

種種迹象早已表明自家師父确實是那大隐偏偏隐于室外的得到高人。

自己卻對其百般不信服。

隻顧着經營自己心中那虛無票點的“道”。

“唉，當…當年要…要是能…多…多向師…師父學…學兩招，今…今何至于…于此！”

道士怅然一歎。

心中不隻一次如此悔恨過。

特别，是當接連走了幾個時辰，眼前景色卻絲毫不見變化之後。

行走之間，就連腳下的路都愈發坑窪不平，難以邁步。

“這…這是…”

察覺到茨道士心中一凜。

停下腳步，掐指推算。

自己肉身尚在人界。

如今隻是神識被道所拘押與此。

“如…如此來…此…此間環…環境必…必不是…是真實，全…全然依靠…靠自己心境所…所建？”

道士埋着頭，結結巴巴自言自語。

想通此間關鍵。

心中，不由得一陣狂喜。

不再遲疑，道士收了杏黃旗，盤膝于地。

左手抱陽，于上。

右手覆陰，于下。

在胸前大大地抱了一個太極圖。

道士眉眼淡然。

輕輕，吐出一個字。

“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