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秋芸雅苑，唐龍就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然後有些擔心的問道：“少爺，情況如何了，芸夫人沒有責罰你吧？”
“沒有，隻是讓我最近都不要出去了。”
“禁足！”
“嗯。”
嶽池答應着，再看看天空上熾烈的紅日，心底的殺機悄然翻湧：“既然是甕中之鼈，那麽我的自由度就大了，隻要我不展現出能夠脫離他控制的力量，這未來的三個月中，我就是比較安全的。眼下情形危急，我要自救，所依仗的，就隻能落在安叔、大白，以及我是三房嫡子這個身份上面……那麽現在，若是我對嶽長安很重要很重要的話，他暗中肯定會派耳目觀察我的一舉一動，這些眼睛，除之，當是最緊要之事！”
想道這裏，嶽池直接叫道：“唐龍。”
“屬下在。”
“回去之後，清理巍然居方圓五百丈内所有人畜，若遇反抗，一次警告，二次格殺勿論。”
唐龍一愣，随即寒聲道：“是，屬下遵命！”
……
秋芸雅苑正廳中，宋秋芸依舊半依在錦榻之上，手中的仕女扇停在空中，一動不動已經很久了。
過了片刻，感受到身後的異樣，她才淡淡的道：“小池子走啦？”
“是。”
蕭夜答應一聲，卻突然看見宋秋芸的身形猛地一抖，渾身肌肉瞬間緊繃，然後又以極高的頻率顫抖起來。蕭夜是跟着小姐從宋家來到嶽陽城的，她們從小更是一塊長大的好姐妹，她知道宋秋芸這個習慣性動作所代表的含義。這個性格活潑卻心底柔軟的女人，一旦要做出某個違背她本心的抉擇時，都會出現這樣的反應，因爲那是她的思想在與本心正在做最激烈抗争。身體或許沒有半點痛苦，但一顆心，早已經傷痕累累，痛到麻木。
蕭夜清楚的記得小姐每次做出這些抉擇的情之後傷痛欲絕的模樣。
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什麽時候來着，應該是嶽家長房突然托了一位築基後期的長老上宋家說媒，要小姐與現在的家主嶽長空結爲道侶的時候吧。沒錯，蕭夜至今都記得，小姐那秀氣的眉毛蹙地是那麽緊，死死咬着嘴唇，眼淚将落未落，那模樣，蕭夜永遠也忘不了。
第二次呢？應該是聽到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人死訊的那一刻。
一晃許多年都已經過去，小姐已經從一個純稚少女，變成了一個端莊雅緻的貴婦人了，可在她身邊，卻仿佛總萦繞着一種詛咒。就在前不久，她又不得不再次做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
爲了不讓自己的至親受到太多痛苦，爲了讓自己的兒子能夠留下神魂輪回轉世，她竟然……選擇将自己的兒子殺了！！！
宋秋芸此刻精神依舊有些不集中，心中堆積了太多的事情，讓她感覺身和心都疲憊不堪，壓抑而沉重，但卻無法排解分毫，她嗓子有些幹澀，木然地開口道：
“他就是小池子，隻是長大啦。這一連串動作，都是因爲他感覺到了危險才做出的反應。方才我将着個消息告訴他，他果然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雖然掩飾地很好，但還是被我看到啦。真是聰明的孩子啊，咯咯咯咯……”
等宋秋芸笑完，蕭夜才說道：“小姐，奴婢還是堅持認爲，三少爺是被人奪舍了。那天那一箭，奴婢絕對是洞穿了他的心髒，之後奴婢更是确認他的心跳和呼吸等一切生命特征完全消失，這才離開的。”
“他就是池子！我的池子！”
宋秋芸突然沉喝一聲，表情有點猙獰，從未見過小姐如此發怒的蕭夜，被吓了一跳，随即低下頭來。
宋秋芸臉上有着深深的痛苦，眼中的哀傷幾乎濃郁地化不開。
自己的兒子，卻要被自己的丈夫和身後的宗門拿去做魚餌，她實在是毫無辦法了啊，隻能将兒子提前殺掉，讓他不至于灰飛煙滅、魂飛魄散。
她隻是一個小女人罷了，修爲不過凝氣中期，若是隻是丈夫的注意，她還可以設計将兒子送到其他界域中去，可偏偏元陽山這樣的龐然大物，作爲主持者加入了進來。
她完全沒了主意，甚至一不小心，還會連累嶽宋兩族，到時候，死的親人就不止一個人了。
蕭夜低着頭，臉色有些發白，到不是因爲害怕什麽，而是因爲心疼和擔心，她垂手站立着，輕聲道：“小姐保重身子，奴婢再去殺一次就是，同樣的，這一次三少爺依舊感受不到半分痛苦。”
沉默。
宋秋芸不說話了，她站起來，走到房門口，然後對着巍然居所在的方向，眺望着，聲音幽冷：
“之前三年不見，還能勉強狠地下心來，可如今……他就是小池子無疑的，之所以會起死回生，多半就是跟長楓從琅琊秘境獲得的寶物有關。這件事情，隻有常家父子知道，現在他們死地不能再死，所以我們就成了唯一的知情者，……你要爛在肚子裏。”
“是，小姐。”蕭夜踏步上前，低聲道，“那小姐，三少爺要怎麽辦？你舍不得，但又不能不殺，這是唯一能幫到他的方法了啊。”
蕭夜的話讓宋秋芸的神情軟弱了下來，兩行熱淚流淌着，然後劃進嘴裏，苦，鹹.
她沒有立即回答蕭夜的問話，而是托着有些無力的身子往回走來，然後疲憊的重新依在了榻上，長籲了一口氣，雙眼微微合上，揮手道：“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片刻後，蕭夜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你的傷勢怎麽樣了，小曼想到辦法了麽？”
蕭夜道：“她說快了。”
“嗯，那你先下去吧。”
蕭夜深深地望了小姐一眼，随即輕聲道了句“是”，這才一閃身，整個消失在房間之中。
宋秋芸依在了榻上，仿佛睡着了一般，而她頻頻顫動的睫毛，便不難看出她此刻必定是心緒如潮。
殺還是不殺？
殺，就可以結束這一切，讓小池子無聲無息的死去，沒有痛苦，甚至恐懼的情緒都會極少，而且這樣一來，他的神魂就會自動進入輪回之中。
不殺，他可是早晚都會死的，到時候神魂被吞噬掉不說，所承受的痛苦也是漫長無比……
宋秋芸眉頭緊皺着，心頭的思緒好似纏繞了幾百圈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