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響,箬筠才徐徐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雲奚回禀道:“回禀小主,剛至酉時。”
箬筠低如蚊聲的“嗯”了一聲,輕撫散落在臉龐的幾縷青絲,便緩緩起身,踱步至梳妝台前端坐下來,忽地想起什麽似的詢問道:“淩雲湖中那具屍首是哪個宮裏的?”
雲奚停下給箬筠梳妝的手,瞧着雙鸾菱花銅鏡中的箬筠,沉聲言道:“是瑩嫔娘娘宮裏的,聽說是瑩嫔娘娘的貼身宮女叫汀蘭。”
“宮女失蹤,怎麽不見瑩嫔娘娘尋找?”箬筠疑窦叢生。
“依奴婢看,此中必有蹊跷。”雲奚低聲言道。
箬筠想到瑩嫔至小産後便沒入了衆人的視線中,一直郁郁寡歡,現下宮女又出事,心緒必定低落,想罷,便想着明日前去瑩嫔宮中請安。
“嘔!”箬筠忽地又作嘔一聲,頭暈目眩不能自己,心口一陣憋悶,且額頭滲出許多虛汗。
一旁的雲奚見狀不禁言道:“小主,可要通傳太醫來瞧瞧?”
箬筠輕扶去額頭斑斑虛汗,有氣無力的言道:“不礙事。”說完身上卻是一陣輕顫,手腳也異常的冰涼。
皇上聽聞箬筠今早看見了不幹淨的東西,午膳食欲不振,申時夢魇驚醒,心上便十分挂心。待太上皇“訓谕”之後已至戌時,便從圓明園勤政殿出來,連衣服都未換,就急着乘坐肩輿來到了涵澤堂。
汐檸眼見皇上駕臨便連忙打起竹簾,心上不禁歡喜,皇上心裏還是有小主的。
剛剛梳妝好的箬筠聽着外面有動靜,便欲起身前去看,卻覺眼前忽地一片黑,随即又消散開來,正了正身才緩緩站起,眼見皇上已扶簾進來了,一旁的雲奚趕忙退出殿内,前去打點宮人準備點心與茶水。
箬筠随即朝着汐檸淺淺微笑,細聲婉言埋怨道:“怎麽皇上來了也不通傳?”身子卻又是一陣抖動,不由自己。
汐檸聽到箬筠這樣說隻是啞然,垂首侍立于一旁,與一側的清椀對眸一視。
“是朕急着要進來,不礙她的事。”皇上忙回道,頓一頓又言道:“現下朕心裏隻惦記着你的狀況,那裏顧得上那些個禮數。”說完便是走進箬筠,雙手伏在她的兩肩,細細端詳着箬筠。
“臣妾一切都好,勞皇上費心了。”箬筠溫溫的言道,腦中卻“嗡嗡”作響,總覺得周遭有一股邪氣籠罩着自己,心神不甯,腦中反複交替浮現着湖中的恐怖面孔與夢中的血肉模糊,久久揮之不去。
皇上聽到箬筠如此客氣的言說,便是不高興了,雙手從箬筠雙肩滑落,蹙眉言道:“怎麽與朕如此生疏?昨日不還自稱筠兒嗎?”
箬筠恍惚間仿佛聽到皇上這般詢問,卻不由自己的怔在原地,連啓唇都費力極了,總覺得被人牽制着自己一般,心神皆出竅。臉上的淺笑凝結,颔首低眉,呆呆凝視着皇上明黃色龍袍的衣角,雙手揪扯着自己淡藍色雲錦宮服,越揪越用力,指尖深深要把宮服揉爛一般,極力的對抗着籠在自己身上的怪力。
皇上見箬筠久不言語,便正身淡淡的說道:“嫣貴人,朕知道你今日受了驚吓,那便早點歇息吧!”說完便轉身往殿外走去。
眼見皇上一隻腳已跨過門檻,欲擡起另一隻時,一動不動的箬筠卻猝然擡眸哽咽的喚道:“皇上。”
皇上聽到箬筠在身後喚着自己便登時停下了腳步,靜待其言。
箬筠手扶梳妝台,指腹用力地壓在台上,吃力的站着,艱澀的低聲言道:“筠兒知錯!皇上如此厚待筠兒,筠兒誠惶誠恐。”
皇上聞之即轉身,眼眸深情地望着箬筠,眼見箬筠瞬間滑落跌到在地。
皇上一個箭步沖上去,摟住了箬筠,回頭朝着汐檸言道:“快通傳太醫。”
“是。”汐檸慌忙向殿外跑去,一旁的清椀忙上前去照看箬筠。
此時皇上用力抱起箬筠,把她款款放在寝床上,須彌間卻覺手中一熱,伸手來看,竟見自己手心有斑斑血迹,心下一驚,一旁的清椀也吓了一跳。
這時雲奚手端幾味點心進來,見箬筠那般,便忙上前去伺候,皇上沉聲言道:“你們怎麽侍奉的主子?”
雲奚與清椀登時跪下,雙手伏地,行貼額之禮,忙齊聲言道:“奴婢該死,請皇上責罰。”
隻聽殿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聲音,皇上知應是太醫到了,便對着跪在青石磚上的雲奚與清椀言道:“你倆且起來好好照看你家小主,若再有什麽閃失,回頭拿你們倆人是問。”
“奴婢謝皇上恩典。”雲奚與清椀俯身退至一邊,倆人心焦的望着寝榻上的箬筠。
片刻不到,殿内簾子便被汐檸扶起,太醫單之肴忙趕到寝榻前向皇上弓身行過禮,便用紗帕伏在箬筠皓腕,爲她診脈。
殿内甚是寂靜,空氣凝結的讓人窒息,隻見單之肴細細斟酌半刻,便屈膝跪下,向皇上回禀道:“恭喜皇上,嫣貴人這是有喜了,隻是現下脈搏不穩,心神不屬,血氣不足,且風邪入脈,恐是受到了驚吓所緻。”
一旁的雲奚忙言道:“單太醫所言極是,我家小主今日确是受到了驚吓。”
皇上定了定神,詢問道:“胎要緊嗎?”
“皇上放心,微臣開兩付安胎藥即可,隻要小主心神安定,便無大礙了。”
皇上若有所思,待太醫退下,雲奚便随太醫去取藥,清椀前去熬補血養神粥。
過了半響,箬筠終于緩緩睜開了雙眸,擡眸間與皇上目光相撞,忙要起身,卻便皇上制止,“你且躺着吧,現在你已有身孕便是要好生養着身子,以免再出差池。”
箬筠聽聞皇上言說自己有了身孕,不禁心下一驚,想起自己今日睡夢中的場景,便是有一嬰孩,那嬰孩最終墜入深淵,箬筠越想越害怕,身子不禁微微發顫,輕啓薄唇言道:“皇上,筠兒的孩兒定會安然降生的,對嗎?”。
皇上從未見過箬筠今日這般模樣,言語中略帶惶恐,面色蒼白,神情恍惚,着實讓人心疼,不禁擡手緊握箬筠玉手,溫聲言道:“有朕在,你什麽都不必怕,朕定會保你和孩兒周全。”
箬筠聽到皇上如此言說,雙眸犯潮,瑩瑩含淚言道:“筠兒不怕,有皇上在,筠兒什麽都不怕。”箬筠不禁也握緊了皇上伏在手上的溫熱的手掌,心中和煦暖暖。
皇上俯身在箬筠額頭深深一吻,随即又正身端起床頭清椀剛剛熬好的四紅補血粥,一勺一勺的喂至箬筠口中,箬筠卻是一口一口的往外吐,如此反複,終是吃進去幾口,直至照料到箬筠閉眸睡去,皇上才依依不舍得踱步走出了殿内。
雲奚率涵澤堂内衆内監宮女在殿外候着,預備送駕,皇上出得院落見衆人皆垂首侍立于一旁,便清聲言道:“都好生侍奉你家小主吧。”
衆人齊刷刷回道:“是。”
皇上快步上了銮輿,前方禦前掌燈宮人手提樓金色琉璃燈籠在前照明,照得涵澤堂猶如白日一般明亮,雲奚等人目送皇上的肩輿出了庭院。
出了涵澤堂,皇上俯身對跟在銮輿一側的鄂羅哩說:“你去膳品處選兩位老成的膳嘗宮人,去涵澤堂小廚房當差,凡是嫣貴人的吃食,都要精心。”
鄂羅哩心領神會的“喳”了一聲。
翌日清晨箬筠懷有龍裔的消息便曉谕後宮,衆嫔妃皆來探望,卻都被雲奚擋在了殿外,隻因皇上吩咐,要箬筠靜養身子,不準他人叨擾。衆嫔妃隻好将禮品都交給雲奚,讓她代爲轉送。
自箬筠有孕,皇上便不再奉行雨露均沾的宗旨,每日都前來探望箬筠,并留宿在涵澤堂。這一舉動,無疑是激起了後宮衆嫔妃的怨氣,可皇上已然不想再刻意冷落箬筠了,那樣太過煎熬。
無疑皇上再次把箬筠推到了風口浪尖。
每隔兩日嫔妃是定要去皇後宮中視聽定省的,這是規矩。因近日箬筠身心困頓,皇後慣會體察皇上的心思,不僅免了箬筠的這些時日的定省,還時不時的來看望她,說些體己話,給她帶一些稀罕的進貢補品。
箬筠得蒙帝後如此恩寵,阖宮卻是經久未聞。
今日已至辰時,箬筠才睡醒,雲奚攙扶着箬筠從寝榻上起身,清椀與汐檸給箬筠更衣,身後肅立于一行宮人手捧着諸類洗漱用具。
雲奚扶手和緩的捋了捋箬筠的鬓角,笑言道:“小主今日可算是睡得個好覺,奴婢侍奉小主這麽久,頭遭見小主如此安顔。”
箬筠“嗯”了一聲,每夜皇上陪于身側,溫言柔情般的待自己,自己如何不好睡?
一旁的清椀也言道:“這兩日小主的氣色越發紅潤了,可見是要大好了。”
“是啊,近來小主食欲也見長了,可算是要大好了。不知小主今日想吃什麽解饞?奴婢讓小廚房去準備。”汐檸盈盈詢問道。
箬筠眉眼微沁,和顔笑道:“如常就好了。”
“是。”汐檸緩緩退出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