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外的“災難”現場讓人覺得恐怖，一個60度的大斜坡從馬路中央開始，一直插到對面公園裏。旁邊的樹和欄杆亂七八糟支在坍塌的泥土中。

行人都停下腳步，看着這災禍場面，還有就是紛紛議論剛發生不久的學生和老師“當街撕扯”事件……

“好懸啊，那兩個人差一點就被卷進去了！”一個大媽拎着一口袋蔬菜，舉着雨傘在那指手畫腳。

作爲目擊者之一，難得親眼目睹這“壯烈”的場面，大媽口水橫飛，逢人便講。

和她一樣的大叔大媽還有好幾個。

他們的“情景複現”吸引了無數過往的行人，大家就這樣圍着塌陷的斜坡，唏噓不已。

……

江清川把小穆老師送回宿舍，出去給她打來開水。

等回來時，小穆老師已經換好衣服鑽進被窩。江清川仔細地試了下她額頭的溫度——燙手。

這下麻煩了。

沒辦法，江清川囑咐她多喝開水，然後跑去外面找了一圈，才找到一家營業的藥店買了感冒藥，順手還在路邊的電話亭，用剩下的幾個硬币打通電話告訴家裏一聲，胡說了個理由請了一晚上假。

雨就這樣淅淅瀝瀝一直下到天黑。

看着慢慢安穩下來，進入沉睡的小穆老師，江清川這才四下打量起她的宿舍——

因爲是臨時宿舍，老師們平時很少會住宿在學校。這裏衣服不多，但是小穆老師床頭櫃子上擺了厚厚一垛唱片，旁邊桌上還放着一個cd播放機。

拿起cd，下面還有幾本發聲練習的教材和一個歌本——裏面都是小穆老師自己寫下的一首首歌曲……

看着扉頁那句“夢想，親手實現，或是親手埋葬”，江清笑了笑。

小穆老師找他談理想，還真不是簡單的說教——她在認真地做，而且做得很好！

她真的是個好老師啊！

随手翻了翻上面幾張唱片，江清川挑了張貌似不錯的，打開cd機，塞進去開始播放——

平心而論，這歌曲的旋律還不錯，可惜填詞有點太過做作、太過追求優美，很多生僻難懂的詞都被寫進來，太過晦澀。

換一張，稍微好點，不過旋律又有點單調，節奏還慢得要死。

……

就這樣陸陸續續聽了幾張，江清川放棄繼續聽下去。伸手再試試小穆老師額頭的溫度，不錯，已經降下來了！

看到天色大黑，估計時間不早了，江清川起身準備離開。

剛把晾幹的外套穿上，小穆老師好像做噩夢般，大叫着醒了過來——能看出，這次她真的被吓壞了，被子下面的身體都在不停顫抖。

江清川趕忙沖過去讓她抓住自己的手……

“做惡夢了？”

看到眼前的江清川和熟悉的宿舍，小穆老師才逐漸安靜下來。

點了點頭，小穆老師有點害怕宿舍裏略微昏暗的燈光……

“沒事，别想了，來喝點水。”

扶起小穆老師，江清川把剛兌成适宜溫度的開水遞過去。

“清川……”喝過水的小穆老師還是心驚膽戰：“我剛夢到我掉下去了，被土埋在下面……”

“沒事了，别想太多。”

“清川啊……我真的想好好教你們，可是我看大家成績都不是很好……我到現在也沒有幾個朋友，每天你們上下學，我也隻有上下學……我最親的人除了我爸媽，就是你們了……我在辦公室裏就像個另類一樣……你們畢業一走，我感覺好冷清，我是不是很沒用……”

小穆老師燒糊塗了？感覺她有點語無倫次的。

仔細看看床上昏昏沉沉的小穆老師，江清川愁眉苦臉——原來她根本沒完全清醒……

不過他也聽出一些門道——看來小穆老師太年輕，在體制内好像有點不受待見。

“小穆老師，别胡思亂想咯……要是老師不好當，就不要做老師了。”

“哪有這麽容易……不做老師我能做什麽？”

小穆老師又開始自言自語，說家裏怎麽困難，說父母怎麽辛苦，說她如何如何羨慕江清川，能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夢想，哪像自己，就這麽放棄了唱歌，成了老師……

說着說着，她又開始迷迷糊糊，漸漸安靜下來，再次進入夢鄉。

江清川看着桌上一摞唱片，突然發覺，自己這個老師，和他一般的年輕人一樣，叛逆沖動、争強好勝。教師這個職業還真得耐得住寂寞和孤獨，她這樣的脾性，還真不适合當個老師……特别是高中的班主任。

小穆老師剛穩當了一會兒，又開始說起夢話。

聽到小穆老師夢裏呢喃着說要出人頭地，要證明給爸媽看時，江清川心靈深處的某根弦被撥動了一下——前生的江清川，和她現在的情景是多麽的相似啊！

大家都是年輕人，骨子裏帶着熱血的沖動，都希望證明給父母看，想讓他們把自己當作一生的驕傲。

還有夢想……

在當下這個浮躁的社會裏，小穆老師還沒有被平庸的生活磨滅自己的夢想，還在積極準備着……

江清川大膽地做了個假設，如果上世真的聽從父母的話，成爲一個平凡的大學生，畢業、工作、結婚生子，那現在他會是什麽樣呢？會不會也像小穆老師一樣，不斷懊惱當初沒有堅持自己的夢想，妥協了現實呢？

看着再次安靜下來的小穆老師，江清川喃喃道：

“我救了你，就像救下張佳月一樣，我也不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麽，你們會給我的未來帶來些什麽……既然這輩子命中注定我會成爲你們的貴人，送給你們新的生命，那就讓我别再吝啬，多送你們一個光華四射的前程吧，把我那曾經的未來，曾經的榮耀，都送給你們！”

想到這，江清川打開那個本子，一首首仔細看起她寫的歌來……

夜已經深了，窗外的雨已經完全停住。

雲層漸漸淡去，露出了斑駁的月光，灑在往日熟悉的宿舍樓旁，将葉影映射到牆上，形成一幅抽象畫卷。

點綴它的，還有不時滴下的水珠。

靜谧的夜裏，江清川伏在小穆老師宿舍的書桌上，時而皺眉，時而點頭，手裏的筆不停書寫着，偶爾也會看到他閉上眼睛，似乎在陶醉什麽……

第二天一早，小穆老師終于清醒過來。

感冒發燒，加上少了昨晚的一頓晚飯，讓她現在饑渴難耐，渾身乏力。

擡起頭，窗外已經雨過天晴、豔陽高照，金色刺眼的陽光灑進自己的宿舍，讓人的心情變得格外舒暢……

習慣性地起身、靠在床頭，小穆老師發現桌子上有滿滿一杯水，水杯邊有一碗白粥、兩個雞蛋。

伸手摸了摸，水很溫，粥還是熱的。

“江清川……你昨晚一直都在麽？”

小穆老師突然想起什麽，緊張地摸了摸自己身上，衣物什麽都沒有異常。

歎了口氣……總算放下心來。

穿上拖鞋，她“咬牙”離開溫暖的被窩，來到窗前的書桌上——這裏有些不太一樣，好像有人翻動過。

打開自己寫了三年多的歌本，小穆老師驚奇地發現每首歌邊都有一行行小字——就像批注一樣，一句句指出自己歌曲的問題，有些夾雜在每行旋律後面，有些記錄在一首歌的前面……

還有幾首歌的最後寫了幾句感悟似的話語，和她創作時的心情簡直如出一轍！

最後一首歌的後面，小穆老師發現類似總結的一段話：

“品鑒完畢！感情細膩，旋律柔美，抒情部分創作相當到位……”

“大部分歌曲沒有起伏，對比不夠劇烈，感情迸發不夠張揚，希望以後作品可以改正……”

“看你喜歡快歌，送你一首參考……吃了早餐再來研究，餓肚子時候，體會不到歌曲的含義！”

趕緊翻到帶有字迹的最後一頁，是一段簡譜标記的曲譜，下面帶着歌詞。

看着眼前所謂“帶有起伏”的歌，小穆老師笑了。

“這個混蛋江清川，真的是音樂鬼才！不過，真喜歡這首歌呢……”

撫摸着《最初的夢想》幾個字，小穆老師心中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

第二天回家，江清川倒頭便睡，惡狠狠補了一個覺。

說實話，他有點心裏沒底，畢竟自己寫給小穆老師的歌，他怕小穆老師真的以自己的名義唱出去……

自打高考以後，江清川的心，有一半早已經飛往遙遠的南粵——馬上，馬上就可以看見上世的她了！

拼命忍住自己内心的激動，江清川如往常一樣在家裏和網吧之間來回。他還在繼續搜羅這世界的信息，爲自己之後的正常生活做準備。

第三天一早，江清川莫名其妙接到張佳月的電話。

“清川……”電話裏張佳月聲音帶着哽咽。

“怎麽了？”

“我被淘汰了……他們說我太小，通知我名額被取消……嗚嗚……”

江清川這時候才感覺到，自己年齡原來真的很小——17歲啊！

“清川，見面說吧，我好傷心……”

“……現在嗎？我沒事……好……好了，見面說，把冷海峰也叫上沒？”

得到确認後，江清川出門去接張佳月。

還是上次的那個咖啡館，哭紅了眼的張佳月和江清川見到了冷海峰和……馮蔓琳？！

“琳琳，你也在這裏！”

馮蔓琳微微笑了笑，雖然就三天，但是她感覺她好久沒看到江清川了。

就坐後，冷海峰直接要了四杯咖啡……

“說說怎麽辦吧，我聽說金鼎拿着那幾首新歌給他們的一個歌手報了名，而且通過了第一輪。”

冷海峰最近開始關注比賽消息，關注正天的進度。他老爹爲了支持他，還在那邊的電視台裏找了個副台長走通關系，方便及時得到第一手資料。

“我爸爸打電話來說，他真的沒辦法了……正天沒有合适的歌手，所以就算有歌，也沒辦法參賽……”

張佳月現在的情緒可算是一落到底，話還沒說完，又哭了出來。

歌手麽……江清川想到了一個人……

“我倒是有個熟人，做歌手沒準能行……”

江清川說完這話，發現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抓了抓頭，江清川不敢賣關子，繼續說道：

“這人你們都認識，而且還很熟悉——咱們的小穆老師。”

“什麽？”

“真的？”

……

整了一下衣領，冷海峰略帶嚴肅地說道：

“這事不能開玩笑，你最好能确認。”

“我還真不好說，不過我建議把當事人找來——去問問小穆老師的意願呗，她要是想試試，我們就可以把她報上去，至于歌曲……”

江清川這次得賣賣關子了，他不确認小穆老師會不會第一句話就是讓他寫歌什麽的。

“小穆老師自己一直學着創作，而且她寫的歌都還不錯……”

“電話！快，給我電話！”張佳月直接蹦起來，抓着江清川胳膊開始晃。

“我哪有！誰會記得老師家裏的電話啊……更何況她這會兒沒準兒在學校呢……”

江清川說這話時候有點心虛，小穆老師肯定在學校啊，養病呢不。

冷海峰站了起來一抖袖子：

“你們在這裏等我，我去學校看看。”說完，也不等大家反應，就徑直走了出去。

江清川突然想起什麽，趕緊摸了摸褲兜——就幾塊錢，估計不夠結賬了。

“你得快點回來啊，要不一結賬，我得丢人丢到姥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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