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春沛、瞫夢龍剛到郁水口,虎安宮有人在等,說是有信使從旱路進郁城報信:枳侯巴延嗣病危,請夢龍同夫人一起去枳都,到龍溪口會合。
若春沛命先返回,待夢龍事畢後再去共氏。
原來入冬之初,巴延嗣偶染風寒,竟成大病。年老更加思念親人,巴永秋母子三人到了枳侯府,巴延嗣一時興奮,如幹裂的土地下了一場甘雨,病勢居然大有起色,轉危爲安,小心服侍十幾日後,已能扶起下塌來。當然他們沒忘記感謝神鬼。
與枳侯的病情一樣,天氣也從陰轉晴,冬陽出來。大夫鄂仁、将軍巴任、駐平都的将軍巴秀等人來探望枳侯病情。巴任與巴永秋同上祖父。
聽說巴永秋回鄉,幾位官員的夫人也一起來了,并帶了女兒同來。
完了正事,男人們辭别,巴永秋留幾位夫人叙舊,又特地邀請關系良好的已故将軍樊轸、鄭瑜的遺霜來同叙。
這段時間,嫁到枳都不久的瞫瑞之女瞫芳則天天在枳都府中陪伴巴永秋。
瞫芳之夫馳名,爲當地馳氏部族少爺,相貌俊美,性格平和,品行端莊,能讀書,有文才,懂音律,會填詞,多才多藝,算是巴地少有的雅緻人物,時爲六公子府文官。
馳名曾兩次到虎安宮爲使,瞫瑞不會武功(當然是按巴國武士的标準,基本的招法曉得),修養偏文,第一次見到馳名,頓生好感,相談甚歡,大喜過望,于是以女妻之。
這些女人們坐下來,除了家長裏短,少不得要有零食。今日的水果中,其中有遠近聞名的荔枝。
這個時節,已過了荔枝成熟季節,但枳都的巴國貴族有保鮮荔枝的秘法,不知後來是否失傳。
巴地荔枝,爲珍貴水果,《華陽國志●巴志》有“其果實之珍者,樹有荔芰”的記載。而枳都荔枝更是絕品,傳說後來唐朝楊貴妃吃的就是枳都的荔枝。貫通秦嶺的諸條古棧道中有一條是穿越巴山到川東的重要棧道,叫“子午道”,也稱爲“荔枝道”,枳地現在仍有一處“荔枝園”的地名。
荔枝,是一種效果上好的美容産品,看到它嫩嫩的果肉就會自然而然想到女孩兒的臉蛋。所有美人都把留住美麗當作頭等大事,她們感覺失去美麗就失去了一切。美婦人巴永秋也這樣想,連她的還未開放的小花朵也這樣想,特别喜歡吃這種美容水果。以前,每年荔枝成熟,都有人從枳都送批量荔枝到虎安山。正是:
一騎紅塵美人笑,無人不知荔枝來。
當然,不會因此累死驿馬,不是巴永秋沒有楊貴妃心狠,是距離拯救了馬匹。同時,枳地還盛産橙、柚、桑葚等,也是巴永秋母女的最愛。
正吃荔枝,巴任的女兒巴婵輕聲對瞫夢語道:“妹妹,今冬少有日頭,今日天氣好,我們到大江邊去,如何?”
夢語道:“冬十臘月,去江邊做什麽?”
巴婵悄悄道:“你去了就曉得了,隻說願不願?”
夢語笑道:“願是願,先說了來。”
巴婵聲音更小道:“他們在大江邊。”巴婵年已十五,知了風情,夢語十三餘,漸有所知,輕輕點了點頭。
巴任夫人笑道:“你兩姊妹在說什麽悄悄話?”
巴婵笑道:“妹妹說她好久沒到大江邊去,想去,又怕不準。”夢語看了看巴婵,巴婵使眼色,夢語隻好默認。
鄭瑜夫人道:“前幾去了大江,今年水特别枯,平時見不到的大石頭都露出來了。”
鄂夫人見女兒桂花在身旁端坐,無有多言,若有心事,道:“那是應該去去。桂花也陪夢語妹妹去。”
聽母親這樣說,桂花隻得道聲“是。”
駐平都的将領巴秀之女巴慧時年五歲,叫道:“我也要去!”哄勸不住,巴秀夫人隻得同意去,對一侍女道:“巴慧還小,你要當心點。還有,馳無畏在等我們,叫上他一起去。”
巴永秋見幾位夫人如此說,便道:“早去早回。莫到水邊近了。不曉得夢龍被雲彤叫到哪裏去了?”
樊轸夫人道:“還會到哪裏去,除了打打殺殺,還能去繡花?”
辭别幾位夫人,巴婵、桂花、夢語、巴慧四個女兒在瞫英、馳無畏等侍衛、侍女數人陪同之下,到了大江,即長江邊上。
隻見大江之上,水位沉降,沙灘暴露,夢語因不習水性,到大江邊來的次數不多,見水面雖不如平時寬闊,仍比丹涪水要寬數倍,心情也爲之一快。江中的舟兒,大的小的,長的短的,慢慢行動,感覺有氣無力。
江水回落,沙灘顯得格外寬敞,遊人不是很多,顯得格外空曠。
夢語擡眼看,沒有看到有武士,暗想:“姐姐意思是有人在此,哪裏有人?”有桂花一路同行,不便細問,她總覺得鄂桂花什麽都懂。
迎面吹來的寒風灌進衣領口,夢語感覺有些刺骨,下意識緊了緊衣口。巴婵在前,不難看出她在尋找什麽目标,夢語在中,其後是巴慧,桂花在最後小心看護巴慧行路,後面是侍者、侍衛。
沿江水的邊緣,在沙石混雜裏約走了約兩裏地,到了一片平靜水面的岸邊上。
這片水面,是一條長約三千餘步、寬約三四十步的巨型石梁将江水分割成兩部分的靠岸的部分,水平如鏡,當的人稱爲“鏡湖”;石粱外面則江濤滾滾。分開江水的這條長長的石粱,稱“巴子粱”。
鏡湖上,一群白鶴在繞湖饒梁而飛,有十幾隻停在石梁的下水方向的盡頭,有的引頸鳴叫。
若是平時,像今日這樣的太陽天,水位又如此低,巴子粱上會有不少的遊人,因爲之前有幾隊舟師在此訓練,便将遊人趕走了,隻剩下光秃秃、冷冰冰的長約1.6公裏的石粱。
鏡湖上停了數隻水師的舟兒,是剛才訓練之後留在這裏的。瞫英上去交涉幾句,舟師武士同意送他們過鏡湖到巴子粱。
夢語、巴婵最先登上了石粱,才聽到冰冷的江水之中發出聲音,數名男子正在拼命向對岸遊去。
夢語道:“這麽冷的天,江中是舟師在練嗎?”
巴婵道:“應該是。并不隻有熱天才有戰事,若是冬天,舟師武士落入水中,如不強練,隻能凍死了。”
從石粱的中部上去,夢語們身後,是侍女,再後是一隊幾個部分混合的侍衛。
瞫英見巴慧的護衛年約二十,身長八尺略餘,眼若星辰,唇若抹朱,腰細膀寬, 相貌堂堂,慢行之中也見虎虎生風,尤其是那雙眼晴,若是女人,可用最美麗的詞語來形容,生來便是爲讓女人看的和看女人的,唯有一點不足,上嘴唇有點小缺,笑道:“兄弟,看你形象,你是馳無畏?”
那人笑道:“我知你是虎安宮瞫英。我正是缺嘴馳無畏。”
瞫英不好意思笑道:“我不是這意思。你看,我臉上也有麻子。”
瞫英腿粗膀粗,體格健壯,五觀周正,但比夢龍稍瘦,也比夢龍稍矮,這對叔侄看上去倒像是親兄弟,可以想象老寨裏也不缺營養。
瞫英小時得過天花,差點沒命,其父瞫瑞是虎安山最高明的醫師和祭師,也未能保全兒子沒有留下麻痘,數量不是奇多,分在鼻翼及兩顴幾處,也不十分搶眼,但算得上是個特征,因此有人給他取了個綽号“花面虎”。當時,有麻子的不在少數,但有麻子能加一個“虎” 字的,卻是極少,并無一絲貶意,相反是一種看重。
在母老虎一般的母親管教和軟弱的父親教導下,瞫英性格随和,爲人正派、忠誠,最守規矩,這一點瞫玉最喜歡,是虎安宮的侍衛頭目之一,經常陪同虎安宮主人尤其是女主人外出。
瞫英以勤奮有名,這點像他不知疲勞的母親。要說習武的天份,他無法與瞫夢龍相比,也在其故兄瞫同之下,但多年堅持不懈的勤學苦練,其武功在瞫氏僅次于瞫慶、瞫夢龍,同瞫丁在同一個高水平之上,其無鞍馬上的功夫在全境内與夢龍數一數二,是有名的武士。
馳無畏道:“母生的,無所畏。怎麽沒見你家公子夢龍?”
“一大早就同樊雲彤去了”。
“瞫丁也去了嗎?”
“自然去了。”
“上次在夷水,我同巴秀将軍在離他們不遠處,見過他們殺敵。”
瞫英道:“可惜當時我沒在場。”
馳無畏笑道:“楚國名将多的是,早晚殺一個才放心。”二人大笑。
聽後面大笑,幾個女子俱回頭來看。馳無畏喝道:“看前面!歪腳了哪個背!”
鄂桂花喝道:“吼什麽吼!膽都給你吓破了!”
馳無畏見鄂桂花身材偏豐,唇不施朱而紅,眉不描黛而翠, 眼如杏核,臉兒圓潤,膚如水嫩,形貌十分嬌好,頭上有一支什麽花形的玉佩飾,身穿淡黃色錦段,身段優雅,光彩奪目,态度穩沉,舉止娴雅,再加比其他幾個女子年齡稍長,女性特征更加突出。恰是:
此花元屬玉堂仙,暗淡輕黃體性柔,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馳無畏暗道:“絕了!”一時懵住,眼神打不了轉。
瞫英笑道:“沒有吼,是讓你們仔細看路,石頭不平,防摔了。”
衆女轉頭行路。
瞫英見馳無畏情形,心中暗笑:“有一次議夷水戰場上的英雄,瞫丁說巴秀将軍有一侍衛,武功高強,雖是嘴有點缺,綽号兔嘴虎,卻很讨女人喜歡,看來真還是個喜歡女人的。”
十幾名武士翹首向對岸張望,身旁堆了一堆衣衫、佩劍,對新上石梁來的人沒有興趣關注,隻有個别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夢語眼尖,見一把佩劍鞘上有虎安宮虎贲的鷹頭伴白虎頭雙頭圖案,道:“哥哥在這裏嗎?”正定睛看江中的一武士回頭,見是夢語,忙道:“原來是你們來了,公子他們在比遊水。”此人是虎安宮的侍衛,來自瞫氏老寨,體毛發達,人送綽号毛毛蟲。
夢語驚道:“這冷的天!”
隻見江中有五人赤身剛遊到對岸,并不上岸,當即轉身向這邊遊來。
人在水中,距離也不近,夢語看不清哥哥夢龍是哪一個,隻見得五人揮動手臂,如快頻的漿兒。
夢語對巴婵道:“哥哥水性一般,可能是最後面那個。”
巴婵道:“最前面那個像是紅面虎。”
夢語笑道:“你怎看得清?”
巴禅有些嘲笑的味道笑道:“你看水中,就像一條紅鯉魚過來了。”
鄂桂花明知是說與她聽,便道:“這冷的天,又在拼命,哪一個不是面紅如丹?”
巴婵意味深長笑道:“我自然是沒得姐姐的千裏眼了。”
桂花笑道:“少說這些!不想吃鍋巴,你也不到竈邊來轉!”
此時瞫英轉了幾步,到了夢語身後,道:“最後面的是瞫丁,他前面的是夢龍。”
夢語睜圓眼看,果然不差,又叫道:“你們看,拉開了,第一個果然不是紅面虎,第三個才是呢。”
鄂桂花笑道:“我早看清了。第一個是鄭戎。”說完朝巴婵懷有調笑的看了一眼。
說話時,水中五人越來越近,其中三人一前一後相距四五人身長接近了岸邊,衆人大呼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