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短劍投擲術


年關快到,平都伯部之前發生的一件轟動巴國朝野的事情,事發幾個月了,才引發虎安宮裏一場唇槍舌戰。

當年秋,平都伯部一子部族遭災,當年之賦所欠多數,平都伯令人催繳,處置不當,引發暴力抗賦,被鎮壓下去, 挑頭的人被殺,有八名惹事武士逃到虎安山投奔瞫夢龍,改名換姓。

入冬後,相善得知,認爲宜将八人押送給平都伯處置,報與虎安伯,但夢龍在去郁水前已将八人放到不知什麽地方藏了起來。因夢龍接着又去了枳都,此事就一直擱置。

現在夢龍回來了,瞫伯召集心腹來商議處置辦法。

相善道:“ 此事公子處置十分不當。其一,天下無不透風的牆,将來平都伯知了消息,雙方都不好看,若是江州再怪罪,更不好說;其二,收留造反奴隸,是助長叛亂之風。”

夢龍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八人武功高強,隐姓埋名爲己用,并無人知,無有不妥。況且,我已問清,這幾人雖爲隸民,本有戰功,不受獎賞,本就不公,若有獎賞,自然可以抵賦,怎會武力相抗?”

相善道:“公子此言,危也!邑君,請逐客卿鄧路!”

瞫伯道:“現在說夢龍做的事,怎麽扯到鄧夫子身上?”

相善道:“夢龍年少,好比一塊白布,着染料則色永不裉。自鄧夫子到虎安山,向夢龍鼓吹吳起,便應當逐出虎安山。”

鄧路到虎安山後,爲防不測,一向對政事發言不多,此時道:“相大夫誤會,我隻講兵法,不講其他,吳起一代名将,自 然要講到。”

相善道:“夢龍幾次提出奴隸有戰功,可爲國人,此是變祖宗之法,難道也是兵法?”

鄧路尚未及言,山師五佰長牟誠道:“依末将看來,這本是一件好事,可提高戰力。”

若春沛也道:“祖宗成法,也是人興的,并非一成不能變。”

相善道:“春沛擅講故事,今日不妨聽老夫講一則。很久以前,金巴山上,有一個男子喜歡穿女人衣衫,不倫不類,一次被一夥野人搶去。發現是他個男人,野人大怒,割了他的陽物,道:‘看你還穿不穿不該穿的衣裳’。改祖宗之法,便是胡亂穿衣!”

鄧路道:“今日,鄧某也湊個執鬧,也講一則故事。黃國有一位小世子,從小最喜歡各式各樣的帽。随國人送他一頂純金的美冠,人人羨慕,個個稱贊,他因此一時也不摘下來,任何人相勸,也不換帽。随年長,再取不下來,不僅世子被廢了,還成了個傻子。這便是不變的好處。”

有人笑道:“他也不嫌重。”

瞫伯道:“不說這些閑話,議正事。”

夢龍道:“當時,平都八人如熱鍋上的螞蟻,走投無路,方才前來投虎安宮,卻将他們交出,不僅是我不義,且是虎安宮不義!況且,此事并無人知,有何顧忌?”

相善道:“公子說無人知,我怎麽知了?”

夢龍一時氣來,道:“相大夫到處有人,當然能知!”

瞫伯喝道:“大堂之上,信口雌黃!”

争執不下,夢龍讓步,提出驅逐出境,最後瞫伯慮及貴族整體利益,仍聽相善之言,令将八人綁還平都,皆被處死。此事,夢龍最不能自諒的是認爲八人走投無路投奔自己,反而差不多是被自己送上了斷頭台,是不義之舉,長時不能釋懷。

對虎安山人來說,寒冬未畢是煩惱的季節,漫山的積雪帶來别樣的體驗和快樂,當瞫夢龍兄妹和夥伴們在滑雪、打雪仗中消耗了太多能量之後,自然界對這片草原的補給又開始了—————已是到了次年二月,樹木開始發芽,冬眠的動物開始蘇醒。

若春沛按年前之議,正作去共氏的準備,瞫夫人緊急召見。

若春沛不知何事,急進虎安宮溫香園,這是他第一次到這裏來,想到:“若非事不得己,不會召我到這裏來。”忐忑不安。

見過夫人,不及坐定,春沛道:“夫人何事,如此緊張?”

“你先請坐,且聽我講來。意想不到的是,一件偶然的事情,惹出一件大麻煩來。其中之事,也是最近才打聽清楚。”

聽夫人講來,若春沛才明白原來是下面的這件事:

年前,枳侯病重,夫人、夢龍、夢語去枳都探病。

其間有一天,六公子巴平安突然來訪,原因是巴國大夫韓微受君命巡視多個部族,來到枳都,聽說枳侯病重,因以前有交情,故來探望枳侯,平安陪同一起來。

探過病情,離開之時,遇到瞫瑞之女瞫芳、瞫夢語、鄂桂花、巴婵幾個女子從外面回來,回避不及,隻得相見。

回到府中,巴平安宴請韓微,酒後問韓微:“鄂桂花如何?”

韓微回答說:“觀其面相,也曾聽聞,鄂桂花端莊美麗,可爲後妃。但要論絕色,非瞫玉之女莫屬。”

平安點頭,說:“可惜年齡尚小。”

“我回江洲,當上書君上,令将此女送到江州宮中,視同公主,教習禮儀、歌舞、琴棋,送與楚王,或其他大國國君,爲保巴一策。”

巴平安以爲韓微說的不過是個笑話,想不到他回到江洲,欲學越國大夫範蠡,果真上表,請将瞫夢語當作當年的西施培養。

巴國主正打算下旨。

春沛道:“消息是否可靠?”

“一定可靠。”

“夫人急找我來,意思我已明白。夫人,你還記得當年若氏小美人之事嗎?”

夫人道:“我當然記得!否則,怎麽會請你來?”

春沛笑道:“女人的事情,最好還是找女人解決。隻要國君旨意未下,此事并不爲難。”

夫人道:“你如此說,我放心多了。請你去江洲一趟,需要準備什麽,隻管開口。”

“事不宜遲,我即刻便可出發。”

夫人請來丈夫略爲商議,若春沛次日便與從人出發,攜帶寶物,到了江洲,重點想法拜訪了巴主當前最寵愛的一個美人。

事情輕松搞定,若春沛回到虎安山,已是月底最後幾日,與瞫夢龍一起,帶了從人、禮物去共氏。

出了草原,經過萬風寨、龍水壩,到達進入虎安山唯一的渡口龍溪口。

盤瓠湖三河口舟師主将樸延滄、苴氏首領苴倉及其侄苴垣早已率人等候,渡過江去,幾百級石階上面就是苴氏寨。

苴氏寨依山傍水而建,其後山稱爲火巴山,後人稱爲羅英山,屬于武陵山系,山中多煤。

石級路上,若春沛與苴倉說笑,夢龍與苴垣跟在後面邊說邊看邊走。前面有武士開路,樸延滄率一隊武士在後面護衛。

苴垣,比夢龍長三四歲,是虎安宮糧草總管苴懷之子,且苴懷隻有這一個子女,身材中等,面容較清秀,會武功,功力不高,但他受父親影響,善于理财,也有見識。因他常運賦品等到虎安宮中,或去探望父親,因此與夢龍熟識,夢龍很賞識他,不是賞識武功,而是賞識他理财的特長。

離寨門還有數十步,聽到左邊傳來喝彩聲。夢龍對走在前面的若春沛和苴倉道:“你們先進寨,我去四下看看。”

夢龍、苴垣、虎安宮侍衛瞫丁和幾名侍衛轉到左邊的石闆支路,走過五六十步,有一大塊不太規則的泥土壩,約兩三百平米,邊上有五顆幾百年的古樹,都是榕樹,其中靠江邊北面一顆,西面兩顆,其他兩方各有一顆,像五把稱開的大傘遮在泥土壩四周一樣,因此丹涪水人稱爲黃桷壩,也稱“五根樹”,過船、過路的人喜歡到樹下來歇個腳,尤其是熱天,苴氏人也及時擺上簡陋的攤位,提供涼開水,交換貨物。

壩子上,有十幾個小子,大的十三四歲,小的十餘歲,赤膊露足,一排兒高矮不一、前後不齊站在離東南方的一顆、也是最大的一顆黃桷樹二十餘步的地方,背對夢龍去的方向。

夢龍對苴垣道:“他們在做什麽?”

“應是在比投劍。”巴人最喜歡的兵器是柳葉劍,形如柳葉,長約五十公分,青青銅材質。柳葉劍是一種短劍,比楚劍短,利于在叢林中施展,除了格鬥,他們還喜歡用來投擲。

瞫夢龍非常喜歡投擲短劍,技術很高,聽說是比投劍,來了興趣,對苴垣和随從道:“休要驚動,看他們如何投。”

幾人走到進壩路口的兩顆黃桷樹中間不動,靜靜觀看。那幫小子專心在比賽,全然沒有發覺來了外人。

不一會,隻見那排小子向兩邊分開四五步,中間一個小子未動,提起短劍,擡手一揚,短劍從他頭頂右上方飛了出去。

出乎夢龍意外的是,那短劍像失去控制一樣,在空中轉圈,越轉越快,越轉越快,突然,“叱”的一聲,随後是那排小子使勁喝彩。

夢龍并沒看清楚刺中的什麽,聽小子們喝彩,受到感染,也叫道:“好!”

聽有人叫好,那排小子才回過頭來,見一個青年,穿着華麗,氣質不凡,身邊是苴垣,後面是幾名雄糾糾的武士,不知何人,呆着不動。

突然,小子群中一人叫道:“夢龍公子?”

苴垣笑道:“你小子有眼有珠!”

那小子道:“我見過虎贲瞫丁。”

瞫丁道:“我是瞫丁,你是誰?”

“苴蠻子!”那小子邊說邊向這邊走來,其他小子也跟他一起過來。

夢龍迎面過去相見。夢龍見苴蠻子年約十二三歲,皮膚黝黑,相當結實,笑對他道:“我是瞫夢龍,你們剛才比的什麽?”

苴蠻子道:“剛才那一劍,稱爲短劍旋轉刺,是絕活。”

夢龍道:“怎麽個絕法?”

苴蠻子道:“我也說不出來,反正那劍轉了無數個圈,然後就刺中了。”

夢龍道:“剛才刺的什麽?我先去看看。”

那幫小子讓開一條路,苴蠻子領路,随後夢龍、苴垣、瞫丁幾人,走到那顆黃桷樹下。

夢龍擡眼一看,那支短劍刺在穩定在黃桷樹杈上的一塊方形靶子的正中心,劍身前三分之一已穿透厚約三寸的木質靶子,暗道:“既準又有力。”

夢龍道:“剛才我沒看明白,苴蠻子,你可否再投一次,讓我見識見識?”

“公子,我不會旋轉刺,我會格鬥!”

苴垣道:“那剛才是誰投的?”

這時,一個小子叫道:“我投的!”

夢龍看他,與苴蠻子年齡、身體條件差不多,又是一塊習武的超級好料子,但要稍高長,問道:“你是誰?”

“我叫龍佑。”

苴垣道:“龍佑,你再投一次。”

衆人重又聚集在黃桷樹下,苴蠻子取下靶子上的劍,交給龍佑。

夢龍心想:“從未見過什麽旋轉刺,莫非他用的劍與衆不同?”便道:“可否用我的劍。”邊說邊解下劍。

龍佑看了夢龍一眼,道:“有何不可。”

龍佑接過夢龍手中的寶劍,握住劍柄,感覺他随手用力一揚,寶劍像一個金盤子向前飛轉,又是“叱”的一聲,寶劍從剛才一劍在靶子上留下的傷口邊上穿了過去,劍柄挂在靶子上。

夢龍吃了一驚,率先喝彩,衆人齊喝。

瞫丁對夢龍笑道:“我還是沒看清楚是如何上靶的。”

夢龍也笑道:“我也沒看清楚。”

苴垣道:“龍佑,再來一次。”

瞫丁道:“樹上有小鳥,可否投射活物?”

龍估道:“你想吃鳥肉?”

瞫夢龍道:“我看不必了。”苴蠻子早已取下夢龍的寶劍,龍佑又試了一次,又中靶。衆人又喝彩。

夢龍道:“你還有何技法?”

苴蠻子此時甘當劍童,又送回來寶劍,這次龍佑把劍身平放在左手掌中,輕輕送了出去,寶劍就像一片柳葉,滑行在風中,停留在靶子上的同時,喝彩聲再次響起。

一支青銅短劍,在龍佑手中,一共玩出了五六個花樣。

夢龍贊道:“果然是個絕活!”

龍佑道:“我算什麽。短劍在四哥手中,就像雜耍一般,才是想到哪劍到哪,百發百中。”

夢龍小驚,道:“可在此處?請試試!”

龍佑道:“四哥不在這裏。”

夢龍道:“在哪裏?”

苴蠻子道:“公子,休聽他胡說,龍佑說他有個哥哥叫龍四,可我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又說是個傻子,怎麽會劍法了得?肯定是在騙人。”

突然,龍佑抽出寶劍,怒道:“你敢誣我騙人,先刺透你!我看你也是個傻子!”

“我會怕你!”苴蠻子的劍也随聲出了鞘。

苴垣喝道:“幹什麽!公子在此,誰敢胡來!”

夢龍笑道:“你兩個小子,性子比紅面虎還要急燥。”兩個小子收了劍。

正在這時,跑來一人,叫道:“若行人、苴寨主請公子快去,祭祀儀式準備好了!”原來正值三月初,當地巴人有祭祀蛇神的傳統。

苴垣道:“公子,有請。”夢龍看了看表演擲劍的小子,道:“将來到虎安宮來做虎贲!”

苴蠻子先叫道:“公子,我的武功,早就可以去做虎贲了!”

夢龍笑道:“才聽說你武功不錯,但須更好了再來!”

苴蠻子認真道:“一言爲定!”

夢龍道:“丹涪水作證!”

辭别這幫小子,回到寬闊的進寨石級道上,夢龍問苴垣:“剛才擲劍的小子叫龍佑,記得丹涪水沒有龍氏部族,是哪個子部族的?他還會其他兵器嗎?”

“劍術不錯,但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投擲刺的功夫。龍佑不是苴氏部族的,他是小人的母親部族的人,到這裏才一個多月。”

夢龍點點頭,道:“你母親屬于哪個部族?”

“家母的部族多年前便失落了,母親、舅父從來避而不談。”

“理解。一些古老的部族戰敗後,四分五裂,有的隐居深山,有的改名換姓,自求生存。”

“正是如此。差不多每隔幾年,又有我母族的人尋路來到苴氏寨。”

夢龍點頭表示贊同,道:“那個龍佑的旋轉刺,有點意思。”

緊随夢龍身後的瞫丁道:“那小子來曆不明,投劍百發百中,若使暗器,最是難防,要小心爲好”。

夢龍笑道:“還是孩子,何須多心。不論來自什麽部族,隻要武功高強,願意放下仇恨,效忠虎安山,均可送到虎安宮爲虎贲。”苴垣“諾”了一聲。

那幫小子聽說祭祀儀式要開始了,也在後面跟着進了寨。

當晚,宿苴氏寨,瞫夢龍第一次享受處女侍寝,開了戒,但因爲酒醉,第二天記不得具體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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