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果五源回來,已換了一件白衣,請三人落座。五源提起一個緊口、大肚的酒罐,剛要倒酒,又将罐兒放在幾案上,對那領路的男子道:“去叫果璜把我藏在櫃中的好酒取來。”
那人去不多時,進來一三十六七的男子,拎一個雕有誇張蛇、鳥形圖案的陶制酒罐子,放下酒罐,一言不發,告退出去,巫城見這人左手缺了小指。
果五源打開酒罐,倒了四盞酒,酒香四溢。五源請嘗一嘗酒,三人不動酒盞。
五源對巫貞道:“聽說夫子是庸國貴族出生,又曾是楚國官員,多有見識,何故今日,反而拘泥?”
巫貞道:“生死有命,本也怨不得誰,隻是這一家老小,便這般瓦解,如何不悲!”
“亂世之中,生死何異?”
巫貞聞言歎道:“老丈高人。”
五源道:“我不是什麽高人,因常去林雲觀與杜夫子消遣,長了些見識。”
巫貞聽了果五源之言,道:“罷了!就喝了這盞斷頭酒!”舉盞嘗了嘗,道:“好酒!”
巫城死到臨頭更不會放棄最後一頓酒,道:“死在美酒下,做鬼也英雄!”喝了精幹,道:“好酒!真是好酒!”
巫貞喝道:“你喝酒有沒有規矩!”
巫城怒道:“命都要絕了,還講什麽臭規矩!”
五源急勸道:“且休管他,他話不正理正,想怎麽喝就怎麽喝,今日,我們都少講酒禮。”
酒過數盞,巫貞道:“承蒙老丈看待。此酒人間少有,離世之前,能享此極品,也算少了個遺憾。”
自從在荼氏酒莊吃過酒,巫城滴酒未曾沾到,酒蟲長了一肚子,見到好酒,忘了性命,早有數盞下肚,罐兒空了,五源又讓人送來。巫城醉意上來,把那生死攸關的事忘了大半,醉眼問道:“這酒何處得來?”
果五源本是話多之人,也有幾分醉意,便道:“這酒不是仙品,卻勝過仙品,頗有些來曆。多年前,從枳都來了一位釀酒的老師傅和一個徒兒。到了丹涪水龍溪口,見一股清泉從數丈高的峭璧上噴出 ,在陽光下形同彩虹,騰空而下,如同飛龍入水。老師傅叫舟家靠近前去,用嘴接來嘗了嘗,大喜,說是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水了,是龍水,可釀美酒。于是在就近的苴氏寨子靠岸,租一作坊,洗掃得幹幹淨淨,在當地請了兩個夥計,收購些糧草類,釀制了三甕清酒,取名‘龍鄉清’,實際上完全是巴鄉清酒的釀制法。”
巫貞知道巴鄉清是巴國名酒,最有名的出自魚腹,一邊聽一邊點頭。據《水經·江水注》記載:“江水又迳魚腹縣之故陵……江之左岸有巴鄉村,村人善釀,故俗稱‘巴鄉清’,郡出名酒。”巴鄉清酒釀造時間長,冬釀夏熟,色清味重,爲酒中上品,飲譽遐迩,以緻後來秦昭王與巴人的一支闆楯蠻訂立盟約:“秦犯夷輸黃龍一雙,夷犯秦輸清酒一鍾”。據說,黃龍就是黃銅鑄的龍,清酒就是巴鄉清。酒能作爲盟約的罰金,史上罕見,足見巴鄉清名聲之大。
巴鄉清的具體制作工藝,未查到,或已失傳。
果五源繼續講道:“老師傅将一甕酒倒入江中,名爲謝龍酒;一甕送與苴氏寨主人;一甕與徒兒分成數罐帶走。臨離别時,老師傅将釀酒秘方傳給老實厚道的一個夥計。得到秘方的那個夥計後來以釀酒傳家,名冠一方,人又稱爲‘公侯醉’。今日這酒,就是苴寨主送我的,是最上好的一品,除了虎安宮中,常人難以喝到。我自任牢頭,慶幸不再輕易将人犯打入天坑,斷了人犯的後半世,故從未親手将人打入過天坑。再過一月,我便告老返鄉,相大夫薦由犬子繼任牢營主事,邑君已恩準。自以爲可功德圓滿,不想前些日突然接到虎安宮令,有一幹人犯要打入天坑。剛才見三位心思沉重,又無解勸妙方,忽然想到還有幾壇美酒,聊解煩惱”。
酒到肚中,巫氏三人飄飄然起來,暫忘險惡處境。
巫貞道:“老丈恩情,隻有地下再報了。那釀酒的老師傅從何處而來?”
五源越說越興奮,甚至有點語無輪次:“傳說,老師傅祖上是爲商王室、周王室釀酒的,後到魚腹之故陵(今雲陽縣境)安身,那裏人釀的酒全國最好。他原是巴主宮中禦酒房的大師傅,專門負責釀制名酒巴鄉清,因私制美酒,送一罐與其好友巴南伯。巴南伯性情豪爽,貪其醇美,多飲了,大醉,不慎把頭部摔傷。事發當晚,老師傅害怕問罪,與愛徒連夜出城,因他孤身一人,便打算到他徒兒的老家丹涪水上遊隐度餘生,路過龍溪口配制了三缸純真清酒,再後就不知所蹤。”
巫貞道:“如此說來,此酒大有來頭,不品品,着實可惜!”
巫城平生最好酒,說到酒,便來了興趣,道:“巴鄉清酒與其他的酒大有不同,是何物所釀?”
五源道:“巴鄉清酒是加了文草浸制,故其醇味天下少有。”文草,據說就是五加皮。
巫貞再細心捧起酒盞,深嗅,但覺醇綿之氣直慣肺腑,再喝上兩口,已覺夢生不如醉死。
酒又過數盞,巫氏三人心情在酒精麻痹之下,漸次開朗,巫貞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遲去早去,皆是一去。俗話說:死要死個明白,請問老丈,這天坑之刑,究競爲何樣刑法?值得如此大操大辦?”
“三位有所不知,瞫氏境内有五處著名的險地,巴國人皆知大名,分别爲金巴山、夢幻谷、萬風林海、龍峽、天坑。進了這五處,能活出來的都是神鬼保佑,因此當地流傳了幾句順口溜:金巴山,有公子杉(銀杉),野人脫你衣衫穿;萬風林,深如海,日頭出來看不見;夢幻谷,多歧途,不知歸家是何路;龍水峽,長夾夾 ,十人進去九成渣;大天坑,無底深,妖魔鬼怪把人吞。”
巫貞驚道:“這裏爲何多險境?”
“這卻不知,枳都、江洲有個口前話:養兒不用教,丹涪水去一遭。瞫武子時,全境皆歸瞫氏,獨有夢幻谷、龍峽、天坑三處,未有人來歸降。瞫武子說:‘當地人所謂的天坑、龍峽、夢幻谷險地,我料是自我白虎巴人進入虎安山,逃脫的土人進了深山、峽谷,世代與我們爲仇,曆代都有虎族人不明不白被殺的事情發生,曾多次清剿,總不能除根。什麽險地不險地,危言聳聽!我看不過是土人裝神弄鬼,故弄玄虛,他那些不地道的巫術,不信勝得了白虎神和鷹神的法力。在我的領地内,豈容他人在旁邊睡好瞌睡!’于是派三隊武士,各二十名高手,前去探路,然後打算用兵。衆人勸止不住,求占蔔,又是兇,武子道:再行一次。第二次才是吉,于是堅持派人去。結果,三隊武士去了數月之後,夢幻谷中活回來四人,龍峽中活回來二人。天坑用長繩墜下二十人,上面的人等了整整一年,一個人也沒回來。”
巫貞再驚道:“知道發生何事了嗎?”
“從夢幻谷和龍峽中回來的人說:有的失蹤了、有的被殺了、有的被吃了、有的沒到河中了、有的不知什麽原因就死了。瞫武子因之大驚,說:他不聽神鬼所示,緻使死了五十多勇士。五處險地,今後再不可輕易進去,并在天坑和龍峽邊緣施法術,布下鬼兵,防妖魔出來。後來,他又說:龍峽和夢幻谷還活出來幾人,那天坑一個人渣渣也不見,以後,将罪大惡極的人,打入天坑,算是處決,若是能探得消息回來,免他的罪,還要重獎。瞫武子是個不服輸的人,臨死都想要弄清天坑秘密,于是下令建了這處天坑牢營,并讓下坑之人享受好景、好菜、好酒、好歌舞,以記住要回來報信。因此,後世虎安伯記住他的話,都想完成這件事。最開始,天坑牢本來很簡陋,後世有人想超越瞫武子的功績,對天坑牢營的規矩也就越做越大。連氏雄祖瞫武子都怕了天坑,除了被打下天坑的人,哪裏還有人敢去?多少年過去了,又哪有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