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外種植着一大片濃密的榕樹林。在幽微的綠色路燈的映襯下,顯得分外靜谧。
楚峥岩沒費多大功夫,就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樹下,發現了把頭埋在膝蓋上,靠着樹坐在草地上的湯一品。
雪膚。紅裙。背後是濃密樹蔭的巨大陰影,還有老榕樹枝頭垂下的無數條褐色氣根。
楚峥岩慢慢地停下了腳步。眼前的一幕,讓他忽然生出童話般的聯想,仿佛一座巨大的哥特式的城堡,垂下重重鐵幕,困住了一朵嬌嫩的玫瑰。
旋即,他提醒自己,湯一品絕不是柔弱的花朵,她才是那個掌控着魔法的冶豔的女巫。
悄悄走近,楚峥岩将風衣披在她的身上,她的身軀微微一抖,但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楚峥岩也靠着榕樹粗壯的樹幹坐了下來,“怎麽啦?傷心了嗎?”
“我在反省,”湯一品藏在臂彎裏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反省?反省什麽?難道是反省自己長得太漂亮,以至于總是招惹無數的狂蜂浪蝶?”楚峥岩一邊問,一邊伸手将她被風衣壓住的頭發細細地撩出來,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多麽暧昧撩人。
當他溫暖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她頸後敏感的肌膚時,被他碰過的皮膚像是通過一股電流般,在她心中劃過一陣細密的顫栗。
她仍然埋着頭,咬着下唇解釋道:“反省自己終究道行淺,沉不住氣,竟忘了莫因打鼠傷了玉瓶兒的老理。”
“這話怎麽說?”楚峥岩有些不明就裏。
“沒什麽”湯一品卻不願多說,長舒了一口氣,擡起頭來,扭過去望着楚峥岩,臉上竟帶着一絲微嗔的表情,“楚峥岩,你知不知道我有時候真的好讨厭你的一些行事方式。”
“讨厭我?爲什麽?”
“讨厭你的紳士風度呗。”湯一品攏緊了肩上的風衣,她把頭朝着楚峥岩更湊近了一點,鼻子微微一皺,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心裏其實根本不喜歡我這個人對不對?”
楚峥岩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湯一品接着說道,“本來就對我沒什麽好感,更何況我看到剛才在酒會上,你跟我的幾個死對頭聊得火熱,一定聽說了我不少的‘豐功偉績’吧。”
“沒有,我們隻是随便聊聊。”楚峥岩習慣性解釋。
湯一品丢給他一個“你當我是白癡啊”的笑臉,無所謂地聳聳肩,“明明心理膩味湯一品這個女人,可是當你看到我衣衫單薄地走出來,你的恻隐心,你的教養,你的紳士風度就無法容忍你袖手旁觀,所以你拿着衣服追出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行爲很容易讓女人誤會你喜歡她呀。你這種明明不喜歡,卻偏要給别人留下一絲希望的行爲真的很要不得知道嗎?”
“就拿我來說吧,”湯一品拍拍自己的肩膀,“碰到了酒會上的那個賤男人,偏偏還要投鼠忌器不敢得罪過分了,本來我一個人正心裏頭窩着火怄得不得了,你這一來……”湯一品的目光在他臉上輕輕流轉,突然卻粲然一笑,“我的心情倒真的好多了。所以,”
她拉長了聲音說,“關于你‘爛好人’的壞毛病,還是留給你的正牌女友去煩吧。”
楚峥岩被她前後态度180°的大轉彎弄得哭笑不得,“難道除了男女之情,人與人之間沒有别的感情了嗎?同事之誼,朋友之情,難道不足以讓我們在别人傷心難過的時候關心一下嗎?”
湯一品卻托着腮搖搖頭,“人活在這世上,往往是太多的苦痛,太少的感情。我們稀缺的愛,不是陽光雨露,可以随意播撒。
我的愛少而珍貴,關心疼愛憐惜,隻能給我愛的人。對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好,那是虛僞;對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好,那就是花花公子。”
“那在你的眼裏,我大概是一個虛僞的花花公子羅?”
湯一品噌——的從草地上站起來,潇灑地拂去衣裙上的草屑,朝坐在地上的楚峥岩伸出手。
楚峥岩拉住她的手猛的一用力便站了起來。她松開手,但冰涼而柔軟的觸感卻深深的嵌入了他的掌心。
湯一品這才笑答道:“看,明明知道你是一個虛僞的花花公子,我卻還是向你伸出了我的手,看來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楚峥岩也笑道,“湯一品,你知道你最大的魅力是什麽嗎?你有一套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神邏輯,你的觀點我明明一個也不贊同,可這并不影響我聽你的胡說八道聽得津津有味,甚至還覺得你的話很有幾分道理。”
“啊?”湯一品故作大驚失色狀,“難道我最大的魅力竟然不是傾國傾城兼且單純善良柔弱?”
此言一出,兩人笑作一團。
“好了,時間不早了,我開車送你回去吧。”楚峥岩溫言道。
“不了。你自己先走吧,我還想多走走,等會兒我自己打車回去。”
“穿着這麽高的高跟鞋走,不累嗎?”
“怎麽會不累?”湯一品說着,将高跟鞋脫下拎在手裏,雪白的腳踩在帶着寒露的草叢裏,“這不就好了,”她微微哆嗦了一下,在草叢裏跺了幾下腳,“好冷!好爽利!還是小草們待我好,被高跟鞋虧待了的雙腳,由它們用柔嫩的細腰來撫慰。”
“你既如此說,不知道能不能讓虛僞的花花公子有機會陪你多走一段呢?”
“當然,我的榮幸。”湯一品輕輕提起裙擺,單腿微曲,像公主一樣行禮。
昏黃的了路燈爲兩人在地上拉長悠長的背影,時而相交,時而分離。
沁涼的夜風将兩人偶爾小聲的談話帶到很遠很遠。
“你是不是喜歡紅色?我已經好幾次見你穿鮮豔的紅色了。”
“呵,怎麽會?我最喜歡的是白色。”
“可是好像很少看到你穿白色的衣服。”
“我自知沒法把白色穿得落落出塵。何況白色這樣嬌嫩的顔色,大概隻有城堡裏不事稼穑的小公主才配得上穿它。
我們日日在泥水坑裏刀光劍影,混戰厮殺,實在穿不得這樣的顔色。所以盡挑些鮮豔出挑的,沾了血污也不容易看出。”
“你以前讀書的時候作文一定寫得很好,時時用如此激烈的詞彙來形容生活,也是誇張修辭的一種吧。”
“相反,生活永遠比文字精彩,因爲更**裸。”
“你知道嗎?其實在我的潛意識裏,大概不挑喜歡的顔色上身,同不與最愛的人結婚是一個道理。”湯一品又說道。
“因爲太在意,太費心了,是不是?”
湯一品有點詫異的看了楚峥岩一眼,“沒想到啊,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也能理解這種感覺呀?”
楚峥岩也笑了,“可能是我的路走得并沒有你想象的那麽順遂呢?”
“也是。即使是阿拉伯王子恐怕也沒辦法萬事勝意的。而在選擇配偶上,深愛對方大抵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因爲太在乎,所以對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成了大事,于是被搞得神思不屬,狼狽不堪,太難看了。”
“你的話讓我想起了李敖寫過的一首小詩:不愛那麽多,隻愛一點點,别人的愛情像海深,我的愛情淺。不愛那麽多,隻愛一點點,别人的愛情像天長,我的愛情短。不愛那麽多,隻愛一點點,别人眉來又眼去,我隻偷看你一眼。”
“喂,楚峥岩!”湯一品一手叉着腰,半真半假的生氣,“你這樣是犯規哦!你明明隻需要刷顔值就可以在這個世道橫行無阻了,可爲什麽還要時不時的來點詩詞歌賦,逗漏你文學男青年的特質?
這樣我隻會喜歡你更多,到最後,可能喜歡到不敢喜歡你了。不對,難不成……”湯一品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你就是因爲聽我剛才說不和最愛的人結婚的想法,所以以毒攻毒,故意放大招,好叫我不敢再追你。
這也太腹黑了吧,可是,怎麽辦?腹黑男我也好喜歡!”
楚峥岩笑了,他覺得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自己笑得特别多,雖然無奈的笑的時候居多,“湯一品,你總是那麽直截了當嗎?不管能說的,不能說的,什麽話都說。”
“不說放在心裏幹嘛?你當是拍偶像劇嗎?什麽都憋在心裏,内心的os自有畫外音幫你旁白出來?我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從小就是。爲此得罪過無數的人,也吓跑過無數的男人。
可是,我覺得還不賴,至少替我節約了許多虛僞應酬,猜來猜去的時間。”
“我早就知道。”楚峥岩低聲咕哝着。
“什麽?”湯一品沒聽清。
“哦,沒什麽。”
“其實,你在偷偷地覺得我直來直去的性格也挺可愛,對不對?”湯一品大言不慚。
楚峥岩還沒來得及取笑他,隻覺得一陣涼意襲來,細密的秋雨打在他們身上,“下雨了。”他拉着她在雨中跑了好一陣,才找到躲雨的屋檐。
湯一品伸出手,接住淅淅瀝瀝的雨水,問道,“看過周傑倫《不能說的秘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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