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一品在胡岩寫給未來的信裏冷不丁看到自己的名字,不覺愣了一下。略一失神,又低下頭繼續看下去。
“她驕傲。聰明。美麗。還有掩蓋在她張牙舞爪,堅硬的外殼下,隻有我知曉的善良柔軟。
大家都誤會她蠻橫霸道,隻有我見過她在無人的時候善良的舉動。但我偷偷地把這個秘密藏在心中,沒有告訴給班上的任何同學。
因爲她是那樣的耀眼,在現在已經追求者衆。如果大家知道了她善良可愛的真面目後,追求她的人豈不是更會如過江之鲫,相信你也可以原諒當年這個不自信的我的小小私心。
湯一品,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不确定。
十年過去了,現在的你,到底有沒有實現願望,成爲她的男朋友呢?
在這裏,我隻想給你幾句忠告:
兩年後,你即使不能跟她在同一所大學讀書,也要在同一座城市讀書。
你要關心她,愛護她,做她最好的朋友。
她有她的小脾氣,小驕傲,還有小别扭——我知道這些在你的眼中都是那麽的可愛——可是即使不可愛,你也要容忍她。
她經常被别人誤會,你要相信她,要爲她說話,擋在她的身前。
她事事要強,不肯服輸,你要經常讓着她,但要注意不要被她看出來,否則她會生氣的。
對了,你還要在讀大學後盡快減肥,變得更加完美,能夠離她更近,成爲配得上她的更好的自己。
即使做了這些,她都還沒有答應做你的女朋友。别灰心,精誠所至金石爲開的道理你一定爛熟于心。
如果你們是朋友,希望你們比朋友更親密。
如果你們是知己,希望你們比知己更契合。
如果你們是情人,希望你們比情人更長久。
最後一句話是寫給十年後陪你一起來挖出時間膠囊的湯一品:
嗨,十年後的小公主,你是不是跟現在一樣耀眼,耀眼地如同現在陽光穿過老槐樹落在我紙上那美麗的光斑,随着風在我的紙上跳躍。我好想趕快見到你。
看完他的信,湯一品把頭深深地伏進自己的雙膝裏。良久,良久。像一尊石化的雕塑。隻有微微顫抖的肩頭洩露了幾分隐秘的心事。
心更痛了。
她沒有想到,在多年前的那個春日裏,他關于未來的信裏竟然全是自己。
然而命運無情地嘲弄,他們當年單純明媚的小小心願,竟然都全部落空。
她将兩封信拿在手中,突然間有将它們撕得米分碎的沖動。
到她到底沒有舍得。仔細地将兩封信沿着以前的痕迹折好,重新放進生鏽的鐵盒中。
物是人非事事休,這兩個時間膠囊的命運大概就應該安安靜靜地躺在地底下,被遺忘,然後腐爛,歸于塵土。
人生一場大夢,世事幾度秋涼。
能在秋意蕭瑟的季節裏,重新看到當年留下的痕迹,大約是老天的安排。
好叫她知道,自己現在做出的選擇是正确的。爲了他,爲了當年那個那麽愛自己的他,放手是最好的選擇。
湯一品将鐵盒重新深埋到地下,又用腳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幾腳,直到把地面踩實。她才拍拍身上的塵土,最後擡頭看了一眼依舊蒼翠的老槐樹,離開了學校。從此,直管叫它塵歸塵,土歸土吧。
繞了那麽一個大彎,她終于想起自己此行回老家的目的,調查那個沈過跟她家,尤其是爸爸,有什麽樣的過節。
湯一品擡腕看了看手表,時間還早,根據當時汪勇給自己的資料,先去沈過呆過的孤兒院去看看。
孤兒院在城西一個僻靜的巷子盡頭。
湯一品下車後,來到這個已經顯得有些破舊的大院裏面。
此時正是中午吃飯的時間。
有些孩子正端着與時代已經有些脫節的搪瓷缸子,在院子的角落或蹲或站地吃着飯。也有一些大概已經吃完了,三三兩兩地在院子裏做遊戲有些孩子應該。
當湯一品走進大院,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放在了她的身上。應該是很少有陌生人會來到這裏,他們的目光裏混雜了各種感情。
有好奇,有探究,有警惕,甚至有些孩子下意識地拉拉衣襟,臉上還有刻意的讨好。
湯一品帶着最不打擾的笑容,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小女孩問清楚了院長辦公室的方向。
來到辦公室時,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接待了自己,那是一個黑瘦的女人,臉上的法令紋特别深,如果不笑,會給人一種兇惡的感覺。
但是她的表情卻十分和藹,笑着接待了突然造訪的湯一品。
“你好,我們院長出去開會了,我是辦公室主任,有什麽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是這樣的,我想了解一下從你們孤兒院裏出去的一個孩子,他之前在這裏的情況。”
那個辦公室主任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對不起,我們這邊孩子的資料都是保密的。不能水邊随便告訴什麽人的。不好意思,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她做出送客的姿勢。
湯一品早就料到會有這一遭,不慌不忙地從包裏拿出自己的律師證遞給她說:
“是這樣的,李主任,我是君豪律師事務所的律師,現在是一個刑事附帶民事案件的原告的代理人。說簡單一點,就是一個犯罪案件中,我代表被害人來了解一下犯罪嫌疑人的情況。根據,我們律師是擁有調查取證的權利的,所以希望您配合一下。”
其實湯一品也不算說謊,對沈過來說,湯一品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她本來就有律師證,代理自己完全沒有問題。她唯一撒了點小謊的地方,不過是虛構了一個不存在的律師事務所出來。
李主任一聽說是刑事案件的律師,馬上态度緩和多了,“是這樣啊,那好吧,你想了解的是那個孩子呢?”
“沈過。”
聽到這個名字,李主任馬上露出了然的表情,撫掌歎道:“我猜的沒錯,果然是他。”
“我們孤兒院出去的孩子其實都還挺好的,隻是那個沈過,從小就是個刺頭。我老早就跟院長說過,他長大後肯定少不了惹是生非。看,被我說中了吧。湯律師,他犯了什麽事啊?”
湯一品像模像樣地答她:“對不起,李主任,案子還在偵查當中,我不太方便透露案情。”
“沒什麽,你們有你們的紀律,我是懂的。”李主任連連擺手,又說道,“其實你不是第一個來調查沈過的人,前些日子也有人來過,不過我看他鬼鬼祟祟的,不像什麽好人,又不像你湯律師有證件,我就沒跟他說什麽。”
湯一品一聽,就意識到她口中那個鬼鬼祟祟的人應該就是汪勇。不過,即使李主任沒有告訴他沈過的信息,他也查到了不少,看來他果然還是有他的一套方法。
而湯一品的方法,還是直接得多。
果然,李主任就起身找來資料竹筒倒豆子般,将一二十年的事告訴了湯一品。
沈過是在他八歲的時候被送到孤兒院來的。
據說他的父母是從外地來本市工作的,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他爸爸有一天突然上吊自殺了。
而他父母感情聽說非常好,父親去世之後,母親就一直癡癡呆呆,惦記她過世的丈夫,始終放不下。
結果,在她丈夫喪事辦完不到一個月之後的一天,他媽在過馬路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老公,看到紅燈就像沒看到一樣,傻傻地沖了出去。
也該她倒黴,她面前的一輛車本來是停住在等紅燈剛要起步的,看她直沖沖的往前走,就停在那裏等她過。可是那是一輛車身巨大大卡車,把旁邊那條空車道上,一輛急沖過來的小轎車的視野擋住了。而那輛小轎車看紅燈變綠,所以從後面沖過來時壓根沒踩刹車,兩下裏一碰上,把他媽就給撞死了。
因爲父母雙亡,又沒有找到他别的親人,這孩子沒人管,所以被就送到我們孤兒院來了。
沈過剛來的時候,樣子吓人得很。
像是一隻受傷的小野獸,除了吃飯睡覺,從來都蹲在一個小角落,連挪都不挪動一下。
我們的阿姨要拉他去上課或是洗澡,他就像個消防瘋子一樣又踢又咬。
一直過了大半年,情況才稍微好轉一些。
但即便是那樣,他也始終沉默寡言,目光也比别的孩子陰沉可怕。
其實要說當時他曾經還遇到一個很好的機會,差點被别人收養的。
要知道,一般家庭來收養孩子,都喜歡要年紀小的,剛剛出身的最好。像他那麽大,已經完全記事的孩子,基本上是沒有什麽機會被收養的。
但在沈過來到孤兒院一年左右,突然來了一對夫婦說要收養孩子。
他們要求是男孩,年紀大小沒關系。說是兩夫妻沒有生育,想領養一個兒子以後替他們養老送終。
那一陣子,剛好孤兒院的男孩比較少,又要除去那些殘疾的,當時讓那兩夫妻看了幾個男孩。
還别說,他們就看上沈過了,說他濃眉大眼,虎頭虎腦的樣子很可愛,合了他們的眼緣,所以也不介意他已經九歲了,同意領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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