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一品無聲地歎了口氣，将家門打開，招呼道：“進來說吧。”

沒有想到湯一品竟然會是這樣的态度，沈過一愣，心裏倒有些七上八下起來。難道湯一品真的已經查出來當年我爸被她爸逼得上吊自殺的事情了嗎？真相到底是什麽？她是因爲對我心裏有愧疚，所以才沒有跟我吵，反而讓我進她家的嗎？

沈過邊進門，邊胡思亂想着。

湯一品将一杯茶遞給他，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沈過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有一天他跟囡囡能用這樣的方式面對面地坐在一起。

湯一品看着他喝過茶後，用一種平靜的，近乎商量的語氣對他說道：“沈過。”

她叫他沈過？她竟然不叫他混蛋，流氓，強奸犯！沈過的心突然劇烈的上下翻滾着，喉頭發緊，爲自己即将知道的真相。

“沈過，”湯一品再次輕聲說道，“我不去s市的理由你猜得沒錯。所有的真相我都查清楚了，我也不再恨你了。所以，我們就把所有的過往當作是我們青春時代必須經曆的噩夢或者劫數，都忘了吧。你把我忘了，我把你忘了。我不怨恨你，你不糾纏我，然後把對方當成從來未曾認識，也永遠不會有交集的人，好嗎？”

沈過故意不去理會湯一品說永遠不會有交集時，心裏怪異的難受感，隻是死死摳住她那句“所有的真相我都查清楚了”，他的心狂跳起來，連聲問道：“你查到了對不對，你爸爸自己犯了法，爲了逃脫法律的制裁，卻把我的爸爸逼死了，對不對！”

湯一品見他緊張地連聲音都有些變形，可她卻也絕對無法違背良心說出父親是壞人這樣的話，“算了，放手吧。過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再被過往束縛。”

“不！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你爸爸是怎麽逼死我爸爸的。是怎樣心安理得地陷害别人，讓我家破人亡，自己卻在一邊逍遙快活的。”

沈過太想知道所有的過往，他必須确認，自己沒有恨錯人，自己不惜放棄可能的正常生活，不惜成爲一個爲社會所不齒的黑社會，小混混，隻是爲了有一天能夠爲父母報仇。

他更必須确認，他強自壓抑了内心的情感，而對他喜歡的那個女孩，那個記憶中穿着白色連衣裙黑色小皮鞋的囡囡，犯下的最殘忍的罪，是她該替她父親承受的，他并沒有做錯。

情急之中，他甚至揪住了湯一品的衣領，臉上表情兇惡，“不要妄圖替你爸爸遮醜掩。把他做的一切醜事都告訴我。”

他的臉上表情狂亂，甚至跟當年在黛湖邊上抓住湯一品時的表情有些相似，但湯一品卻已不再害怕。

将他抓住她衣領的手用力拉下，湯一品淡淡地說：“何必呢？不管真相是怎樣，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無法再挽回。你的父母不會複生，我也無法回到17歲之前的歲月。也許，真相就是一個潘多拉的盒子，打開後你會後悔的。”

“我不怕，”沈過啞着嗓音說：“所有的結果我來承擔。”

湯一品見他始終堅決，拗不過他，也隻好去書房拿了所有的調查材料和錄音u盤遞給沈過。“所有的材料都在這裏了，你慢慢看吧。”

沈過一把拽過材料，目不轉睛地看起來。

待他草草将面前的一疊材料看完，他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盯着湯一品：“不是真的，對不對？你故意編造的這些假東西來騙我的，你隻是爲了替你的爸爸掩蓋他的醜事。”

湯一品不置可否，隻是又将一份耳機遞給他，“你再聽聽u盤裏的内容吧，喏，用耳機聽，我不想再聽一遍了。”

說完，她轉身去廚房。想起到現在爲止都還沒有吃晚飯，準備給自己做一份蛋炒飯當晚餐。

她從冰箱裏拿出所有可以當配料的食材，雞蛋，火腿，洋蔥，胡蘿蔔，玉米粒，小香蔥，芫荽，最後，在加上她最心愛的魚子醬。

湯一品賣着埋着頭專心的，就像下午看的電影中的女主人公一般，在做飯的時候，把所的的精力與心神放在面前的事情上，忘記了所有的過往，忘記了面前的沙發上坐着的，心身不甯，臉色卻越來越黯如死灰的沈過，忘記了心底裏也越想忘越是眉眼清晰的楚峥岩，隻是專注地做着她的那一盤蛋炒飯，甚至帶着虔誠的神色。

而這邊沙發上的沈過卻猶如置身冰窟之中，先是痛苦，然後是不可置信，聽到最後，他的臉上露出青白色的灰敗，他猛然地往後一靠，無力地扯下耳機，仿佛不敢相信事實般，把自己的臉埋進一雙手裏，久久沒有動靜。

整個房間裏什麽聲音都沒有，隻有蛋炒飯在鍋裏翻炒的聲音，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打破了室内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沈過擡起頭，帶着最後一絲希望問道：“這是你設計出來騙我的吧，錄音是你找人僞造的，對不對？”

他的心裏也知道自己是明知故問，就像瀕死的人拼命想抓住身邊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即使那是一根毫不可靠的稻草。

他的心裏早就知道這份錄音是真的，因爲如果不是真的當事人，怎麽可以把當年去孤兒院看望他，告訴他父親是怎麽死的，甚至是買了一大包什麽東西這樣的細節都說出來的。

隻是他的心裏不願相信，他的前半生，竟然成爲一個無恥的人用來報複别人的工具，原來，當年有錯的人不是他恨了半輩子的湯俊飛，而是他的爸爸。原來，他竟然親手傷害了他人生中最初的一抹亮色，他最喜歡的一個女人。

苦苦求來的，是這樣的真相，叫他情何以堪。

湯一品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輕聲答道：“如果你還不相信的話，仔細看看我給你的那份紙質材料的最後一頁，上面附了一張當年他們三人還是好朋友時的照片，左邊的是你爸爸，中間的是我爸爸，而右邊的那個，就是剛才說的那段錄音的主人，高勝。

你如果好好回想一下，當年到孤兒院找到你，跟你說了那番颠倒黑白的話的人，是不是就是右邊的那個高勝。”

沈過的動作有些僵硬，他遲滞着打開了調查材料的最後一頁，用力地看着剛才因爲慌亂而一掃而過的那張照片。

沒錯，第一個映入他眼簾的就是湯俊飛，大約是恨了他太多年，跟蹤了他太多次，早已将他的樣子深深的刻在了心裏。年輕時的他文質彬彬，笑容溫和，自己當年卻一直固執地以爲他是性格陰沉，善于算計，在心裏恨毒了他，原來，就是所謂的疑鄰盜斧吧。

而爸爸，他從沒見過那麽年輕時的爸爸，他雖然一直留着一個爸媽和他的全家福，但都不及這張照片中的年輕，爸爸原來也有如此青春飛揚的時候，沒想到，卻落得那樣的下場。

終于，他的目光轉向了高勝，隻一眼，他就認出了，照片中的這個人就是當時到孤兒院找自己的那個人。雖然照片比那時年輕，但是，他的高個子，特别是他異于常人的紅臉龐，讓沈過一下子就認出了他來。

就是他，跑到孤兒院來打擾他甯靜的生活，爲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想着爲湯俊飛埋下一枚定時炸彈，卻是悔了自己的一生。

沈過擡起臉來，眼中已布滿嗜人的暗紅血絲，啞着聲音問：“這個人現在在哪裏？”

湯一品也聽出了他聲音中的戾氣，想着自己也曾跟他一樣，無比地恨着高勝。他一次卑鄙的沖動行爲，卻讓好幾個的人人生出現了偏差，最後，竟都失之毫厘謬以千裏，誰也回不到甯靜的最初。

可是，一想起他現在行将就木地躺在病床上，形影相吊，沒有親人的陪伴，又覺得已經無從恨起。

于是，她也勸道：“我自然知道你的想法，但就如同你在錄音裏聽到的那樣，他已經得了絕症，時日無多，何況他的兩個兒子不孝，從沒出現在醫院看望過他，我想，對一個垂死的老人來說，沒有比這更讓你傷心的了。我說句不厚道的話，上天已經替我們懲罰他了，你就不要再去找他了。”

聽了她的話，沈過也不再說話，無言地頹然地靠向沙發的靠背。

湯一品則繼續專心地做她的蛋炒飯。終于，滿室飄香，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飯做好了。湯一品将蛋炒飯從鍋裏舀出來，放在她那個開放廚房前面的小小吧台上，再細心地點綴上香蔥，芫荽，以及經營剔透的魚子。看着完美的成品，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單純的幸福微笑。

她擡起頭，問道：“要不要一起吃飯？”

她的聲音并不大，但是聽在沈過的耳裏，卻如同一聲炸雷般在腦海中炸開，他詫異地擡起頭，看到前面不遠處的小小吧台上，竟然并排放着兩盤蛋炒飯，瑩白如玉的小瓷兔的筷架上，也并排架着兩雙竹筷。

“你，竟然叫我吃飯？”他反問道，突然紅了眼睛，像是受了什麽刺激般，他猛的從沙發上立起身，沖進了這個開發式的廚房中，他四下張望着，到處尋找。

終于，他找到了湯一品放在菜闆旁切菜用的菜刀，對着她舉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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