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蒙恬恭迎夫人、公子回國!”
蒙恬打馬上前,行了一個将禮,右手輕輕一挽,撈住馬車的缰繩,順手一拉,拉車的驽馬順從的跨過邊界,進入了秦國境内。趙國不缺良馬,卻一匹好馬也不願意便宜了秦人,堂堂公子王孫乘坐的馬車,拉車的隻是一匹劣等驽馬。趙國人送還趙姬母子,朝堂願意講和,可趙國人的心裏面憋着一口氣,頗不服氣。
驽馬的脾性溫和,一點也不鬧騰,剛好給了蒙恬機會,好好的展現了一把騎術。無論是秦軍将士,還是趙軍士卒,心裏齊聲道了一個“彩”字。華夏之人,小小年紀,騎術如此娴熟,比起趙國北方代郡的邊地娃娃,貌似還更勝一籌。
戰國大争之世,全民尚武,國人崇拜勇武悍勇之人。蒙恬展現了娴熟的騎術,舉止得體,敢于獨闖邊界,不卑不亢,臉不紅心不跳,一身從容不迫。蒙武瞧在眼裏,大爲歡喜,真是天生将才,昊天上帝,庇佑蒙氏。
“不愧是打得六國喪師失地的秦國,最不缺的就是勇士!”趙姬毫不掩飾眼裏的贊賞之色,等蒙恬順利成長,秦國又會添一名勇将。俗話說,女人如潑出去的水,洞房之後,再不容許老鼠偷食自家的糧食,哪怕前一個晚上,她還認爲那是别人家的糧食。趙姬心裏忘去了趙國,剛剛踏入秦國土地,就把自己當成秦國人了。
騎在馬上,蒙恬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着趙姬母子,可惜馬車前面幔步遮擋,看不真切。千呼萬喚不出來,千古一帝秦始皇,你的真面目,我蒙恬到底還是要瞧一瞧的。
蒙武指揮軍隊後隊變前隊,緩緩而退,将一場邊界友好訪問變成了撤離戰場的演習。“我這個便宜老爹,到底還是有些本事的!”蒙恬觀察着秦軍陣型的變化,不由得感歎,古代的戰争模式,和後世大不一樣,生搬硬套後世的作戰理念,隻會成爲又一個紙上談兵的趙括。
曆史學家的眼裏,蒙武跟唐高宗一樣悲劇,夾在蒙骜和北擊匈奴的蒙恬之間,名聲不顯。很多人都忘記了,王翦攻滅楚國的時候,正是蒙武擔任副将。人們記住了王翦,蒙武自然就顯得黯淡無光。蒙恬收起心裏的輕視,哪怕有後世的經驗,仍然不敢大意。曆朝曆代,聰慧之人不少,萬萬不可小看天下英雄。
渡過黃河,雄壯的函谷關,露出了巍峨的輪廓,整個隊伍才徹底的松了一口氣。齊國衰落、匡章死去之後,再沒有人能陳兵函谷關下。秦昭襄王窮兵黩武,即使後期成了強弩之末,關東六國畏秦之心深入骨髓,也沒有人想過合縱,徹底打垮秦國。
“蒙将軍,隊伍先行前往大荔,待夫人、公子湯沐之後,體面的入關。”中庶子景開指着大荔城牆,面露微笑,心情很是不錯。秦國收服河西之地後,大荔人口增長迅速,關東之地的秦國官員,進入關中之前,會選擇先在大荔歇腳。别的不說,這裏的湯沐邑設施齊全,服務周到,特别是鄭衛之地來的姑娘,纖纖玉指,皮膚柔膩······這樣想着,景開胯下的塵根,越發的燥熱。
“中庶子不說,隊伍也會先行前往大荔的。”蒙武倒不清楚景開的心思,隻是臨行時丞相有交代,要讓趙姬母子風風光光的進入鹹陽城,不能讓秦人看輕了趙姬。蒙武記得,呂不韋口裏說出“趙姬”兩個字的時候,意味深長。
到得大荔的時候,早有大荔縣令、縣尉、縣丞等人領了一衆人等負責迎接。這個時候,才有侍女隸臣妾小心翼翼的上前,準備服侍趙姬和小王子沐浴更衣。
“奴婢恭迎夫人、公子!尊夫人可準許奴婢服侍夫人、公子?”侍女跪伏在馬車前,探聲詢問。蒙恬目光所及,發現不少人耳朵豎得尖尖的,目光齊刷刷的落在了馬車前的幔步上。要是落在後世,肯定會有人出來喝一聲“大膽奴才,國君夫人的玉容,豈是你等奴才能夠觀看的?”
這個時候,女人抛頭露面,本來就是稀松平常得很。戰争頻仍,有的家庭,沒有男子,可不就是女人當家,不少女人從商,尚沒有腐儒出來痛心疾首。秦國長期偏處西垂,民間有不少胡人風俗,戰争年代,兵源不足的時候,編制壯女從軍,亦是常有的事。
女人,在秦國,地位相較于六國爲高。哪怕是六國的女子,隻要展現出過人的能力,秦人不介意爲其奔走效勞。十年以前才崩逝的宣太後芈八子,雖然人已化作一抔黃土,但是關中大地,民間處處卻留有她的傳說。幔步後面的趙國女子,秦國人早已得知,這是秦莊襄王流落邯鄲時共患難的美豔舞姬,聽說還是呂不韋割愛,親自送到了當時還是異人的床上。異人逃回秦國後,趙姬帶着娃娃,東躲西藏,躲過了趙國人的追殺,守得雲開見月明,其間的經曆,又豈是史書上的三言兩語,能夠道得清楚的。
這樣思量着,人們不禁心想,馬車裏的女子也是一位奇女子啊!或許是古代傑出的女子太少,經曆稍微波折一些,人們就送上了奇女子的評價,就如同後世隻要得到報道的,一律離不了女神的稱号。男人心裏都有英雄情結,更有獵奇心理,不說趙姬傳奇的過往,光是能夠得到呂不韋、秦莊襄王兩人的先後寵愛,想必趙姬的容貌必然屬于上乘。邯鄲女子,特别是邯鄲的美女,聞名于列國。
在場的秦國官員,心裏鄙視着呂不韋這個商人得志的暴發戶,眼裏卻瞄着馬車前的幔步,一隻纖纖玉手,緩緩掀開幔步,露出了一張風韻猶存的姣好面孔。蒙恬微微墊着腳,目光卻沒有落在趙姬身上,而是眼也不眨的細細打量着微微有些瘦削的嬴政。
有的女人,她的美,如同昙花,隻會耀眼那麽短短幾年,好比俄國大媽年輕的時候。另有很少的一部分女人,她的美,如同陳年老酒,時間的流逝,卻讓她的美越是醇香。趙姬的美,無疑屬于老酒的醇香,她的眼角添了魚尾紋,皮膚經曆了風霜,不再那麽細膩。二十七歲的年紀,在後世尚屬于年輕的行列,但在這個年代,卻步入了大齡婦女的圈子。不過,趙姬自有她的迷人之處,以舞姬的身份出道,趙姬的身子,媚骨天生,舉手投足之間,無不透着一股妩媚。
“邯鄲美女,名不宣傳,可恨呂不韋那條老狗!”秦國人恭恭敬敬的見禮,眼睛卻不肯挪開,想要把趙姬的形象,深深的刻在心裏,他們心裏清楚,過了這個村,他們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這位同時陪伴過大王和丞相的美麗女子。趙姬還不知道,她的出現,無形中給呂不韋拉了不少仇恨。
趙姬身旁的嬴政,站在馬車上,居高臨下,俯視着衆人恭恭敬敬的神情,心裏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活這麽大,還沒有人對他這麽恭敬,有的隻是趙國人唾沫,還有仇恨的目光。
蒙恬放眼望去,隻見嬴政穿着趙國色彩的粗布衣裳,身材有些單薄,臉龐有些泛黃,那是營養不足的症狀。不過,蒙恬心裏卻有些激動,隻以爲嬴政挺立着身子,一點也沒有殘疾的樣子,模樣比不了潘安,卻也屬于中上之姿。秦莊襄王加上趙姬的基因,蒙恬根本不相信,嬴政會是後世傳說中的不堪模樣,看來,一切都是後世的污蔑,就像滿清鞑子,生生把朱元璋污蔑成古今第一醜的漢人皇帝。
隻要營養及時跟上,身子長成,蒙恬相信,嬴政終将成爲他心目中的雄偉帝王。似乎感受到了蒙恬的期待,嬴政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稚嫩的心靈,第一次體會到了一種名叫權力的東西。這些人,态度恭敬,隻是因爲他姓嬴,隻是因爲他是秦國的王子。
古今中外的天才,除了要付出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更要找到那百分之一的靈感。嬴政注定是成爲國君的天才,剛剛回到秦國,體驗到王子身份帶給他的變化,他體内的天賦偉略,漸漸的蘇醒了。
“各位辛苦了!”伫立良久,趙姬平複心情,醞釀情緒,适應國君夫人,不久的将來,還可能會是王後的新身份。她的雅言,婉轉中透着一絲妩媚,聽起來分外舒服,要知道,趙姬的歌喉也是能夠上得春晚的級别。
春秋戰國時代的雅言,可以說是隻在貴族圈子裏流行的國際語言,起到了後世英語的作用。中國這麽大,五裏不同俗,十裏不同音,爲了便于交流交往,各國上層都學會了用雅言溝通。秦穆公招攬由餘的時候,一個說雅言,一個說晉語,留下了一段佳話。趙姬決定不說趙語,至少在學會秦國話之前,她會一直以雅言與人溝通。早在邯鄲的時候,呂不韋曾派人通知過她,秦國宮廷不會樂意接受一個滿嘴趙語的女子成爲秦國的王後。
“小蒙将軍,我看你和政兒年紀相仿,就由你陪着政兒去沐浴更衣吧!”侍女扶着趙姬走下馬車,發現蒙恬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頓時記起了這個口稱末将的小将軍。
“末将遵命!”蒙恬掩飾着心裏的激動,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趙姬給的這個機會,蒙恬會好好把握,赢得未來始皇的友誼。
瞧着一個童子,口稱末将,還是大名鼎鼎的蒙氏子弟,在場的秦國人,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心裏打呼不虛此行。不僅親眼見到趙國歸來的美豔趙姬,還能和風頭正勁的蒙氏一族結下些許情誼,想想都覺得日書特别親切,上面記載,今天可是迎接上官的大好日子。
“末将蒙恬參見公子!”蒙恬快步上前,走到嬴政跟前,施展語言轟炸。嬴政啊嬴政,你成爲秦王之後,可要記得我這個将軍啊!
“政兒,跟着小蒙将軍去吧!”待得趙姬發話,蒙恬明顯感覺到嬴政有些不舍,在侍女的引領下,前往湯沐之地。
嬴政這是還有些戀母麽?蒙恬有些惡趣味的想道。嬴政長這麽大,一直和趙姬一起生活,沒有體會到父愛的光澤,或許,這個年紀的嬴政,依戀母親趙姬,也沒有奇怪的。
趙姬、嬴政離去之後,早已守候在一旁的車馬啬夫,将馬車牽到一旁,舉着冒煙的火把,裏裏外外,熏了一個遍。蒙恬想到,後世駐營救災的時候,也曾用煙熏房舍家具,很多的生活智慧,真正傳了幾千年。指揮熏車的車馬啬夫,按着流程,布置得井井有條,一絲不苟,就像蒙恬後世的時候,留學德國的時候接觸的普通德國人。
“公車司馬律有規定,凡關東六國車馬,入我秦國,都要用煙熏過,才能得以放行!”那車馬啬夫念念有詞,似乎在教導跟在身邊的學室子弟,“否則,這些車馬帶來的不明蟲子,會病我牲畜,毀我莊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