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變法之後,秦國實行郡縣制最爲徹底,即使有封侯之人,也僅僅隻是享有租稅,而沒有任何治權。遍布全國的郡縣之中,内史郡享有相當特殊的地位。
秦國的内史郡,囊括了關中平原的核心地帶,東邊的三川郡,西邊的隴西郡,南邊的漢中郡,北邊的北地、上郡兩郡,拱衛着内史之地。秦楚藍田之戰後,尚沒有諸侯的軍隊能夠突入關中之地。
内史郡的郡守稱爲内史,相當于後世的直隸總督,或者首都的直轄市長。天子腳下,靠近中樞,位高權重,曆來皆爲國君的親信擔任,地位高過地方上的郡守一等。
嬴政繼位後,内史落到了呂不韋的親信盛的手裏,但關中爆發蝗災的時候,盛受到彈劾,借助趙姬的幫助,投靠嫪毐的肆如願坐上了内史的位置。
“右庶長,開春之後,大王會前往雍城大婚,并舉行冠禮,晚輩恬特來視察諸般禮器的冶煉進度。”
内史府邸,内史肆撫摸着胡須,盯着蒙恬,轉動着眼珠子,捉摸不透。肆的父親,早年從軍,獲有爵位,肆則更進一步,将爵位成功升到了十一級,成了軍功爵下的右庶長。
秦人慣例,低爵位者,在高爵位者面前,需要保持尊敬。
“五大夫恬,你這聲晚輩,老夫可不敢當。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小小年紀,就能統兵打仗,假以時日,定會成爲武安君一般的統兵大将。”内史肆的态度不冷不熱,查看着手裏的批文,“你的批文上面,隻有左丞相的印鑒,爲何沒有右丞相的印鑒?”
秦國制度,丞相統領百官,爲了分權,設置兩名丞相,相互制衡,但左右丞相之間,相互之間各有分工。剛好,鐵官長、鐵官丞等有關金屬冶煉的事項,歸屬于右丞相管轄。
“右丞相今日休沐。”
早在春秋時期,中國便确立了官員的休息制度。隻是,那時候不叫雙休,而是稱作休沐。最初的目的,隻不過是讓官員們抽出時間洗澡沐浴,打掃個人衛生。
盡管秦國沒有發布什麽“衛生條例之類”,但人們對衛生卻是十分重視,定期洗頭洗澡,連普通黔首也是如此。中國人自認謙謙君子,不大看得起周邊的蠻族,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這些人不愛洗澡。聽說北邊的胡人,一生隻洗三次澡,出生一次,結婚一次,死的時候再一次。
“既然右丞相休沐,左丞相的印鑒,我也就姑且認了吧。”内史肆打量着蒙恬,也不好貿然開罪這位少年将軍。
什麽叫姑且認了?分明就是故意刁難而已。
蒙恬心裏腹诽,他特的選在呂不韋休沐的日子前來,就是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呂不韋的勢力衰退,但如果呂不韋倚老賣老,來個非暴力不合作,蒙恬還真沒有什麽辦法。
每次見到呂不韋的時候,呂不韋眯起的眼睛,盯得蒙恬十分得不舒服。似乎在說,你蒙氏一族,非秦國本土的老秦人,爲何不選擇支持他呂不韋把持朝政?
“多謝右庶長!”
得到内史肆開具的證明,蒙恬謝過之後,立即趕往渭水邊上的官營工坊。
“大人,這蒙恬前往工坊,會不會察覺到了什麽?”蒙恬走後,内史肆的一個舍人出言提醒道。
“早在一個月前,我已将兵器偷偷運送去了雍城,蒙恬現在去往工坊,也查不出什麽。”内史肆輕笑一聲,隻要太後在雍城,就不怕秦王不去雍城。“不過,小心爲上總是好的,你派人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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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時代的渭水,水量充足,雖然含沙量高于泾水,但遠遠沒有後世那麽明顯。隻是在泾渭的交界處,清澈的泾水遇上攜帶着黃沙的渭水,才呈現出泾渭分明的奇觀。
“泾以渭濁,湜湜其沚”。
詩經中的描述,略顯誇張,卻又顯得極具美感。
泾渭分明的交界處,人聲鼎沸,尚未靠近,就有隐隐約約的呼喝聲傳來。
渭水之上,一艘又一艘的行船,運來各地的礦石,又運走工坊産出的兵器。
怪不得在古代,國都淪陷之後,便幾乎宣布了國家的滅亡。
戰國時代,各國爲了抑制地方的分離勢力,将國防工業置于國家的嚴密監管之下。制造的兵器的工坊,往往安置在國都之内。時間一長,國都集中了全國最優秀的工匠。
地方上沒有國防工業,自然缺少與中央對抗的實力。隻是太過集中也有一定的弊端,萬一國都失陷,國家不僅失去了它的中樞大腦,還喪失了抵抗的物質力量。
楚國的郢都失陷之後,楚國的金屬冶煉工業一落千丈,直到戰國末年,仍然沒有緩過氣來。秦末動亂的時候,鹹陽失陷,地方上的秦國宗室沒有奮起抵抗,除了諸侯勢大,也有地方實力不濟的原因。
“鐵官長利、鐵官丞鹹,參見蒙将軍!”
得知蒙恬前來視察工坊,鐵官長利、鐵官丞鹹一道出來迎接。秦人注重實用,工坊的官長、官丞并沒有受人歧視,工匠的待遇也算優厚。秦律規定,有手藝在身的刑徒,可以不用去做力氣活,可以到工坊裏做工。
鐵官長利、鐵官丞鹹,出身墨家,專業對口,這麽多年來,把工坊管理得井井有條。秦人主張武爵武任,粟爵粟任。用後世的話來說,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别讓誇誇其談的外行人來領導。墨家的分支融入秦國之後,秦國的工程部門,管理者大多畢業自墨家大學。
正在南陽擔任監禦史,組織修建水利工程的史祿,同樣持有墨家的文憑。
“我受大王之命,前來查看禮器,兩位不用多禮。”
其實,我隻是想來找幾個鐵匠,需要找一個借口罷了。蒙恬心裏轉着小九九,不由得左看右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的吓一跳。
兩千多年的秦國國營企業,運營管理,比起後世的國有大企業,似乎還要專業許多。
工坊各個車間的入口之處,挂着一塊大大的木牌,上面寫着一個個名字,後面畫着一個個圈圈,偶爾會有幾個突兀的叉叉。
呵呵,這不是原始的打卡制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