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缭平靜的外表下,内心深處,卻泛起了無數波瀾。
白天遇到蒙恬的時候,他學習古代的賢者,放聲高歌,吸引了蒙恬的注意。可自他遇到蒙恬之後,他隐隐約約有些直覺,認爲蒙恬似乎看透了他。
魏缭沒有什麽證據,但直覺卻告訴他,這個蒙恬不簡單。
“我的應對方式有什麽問題?”魏缭撇開心裏的疑惑,沉吟着問道。
“先生選擇了逃避。”
“世道不合我心意,我選擇隐居又有什麽不好。”魏缭的語氣堅定,似乎從此要采菊東籬下。
中國的隐世文化,源遠流長。上古三代,傳說中的堯在位的時候,想要傳位給許由,許由卻躲了起來。商代末年,孤竹君的兩個兒子伯夷叔齊,不願繼承君位,隐居于首陽山,留下了不食周粟的美名。
蒙恬偏過頭,眯着眼睛,盯着魏缭,輕笑了一聲,說道:“恕蒙恬之言,避世隐居,恰恰是最不負責任的一種做法。”
“伯夷叔齊的賢名,可是代代相傳。”
“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活活餓死,但在我看來,卻有些迂腐了。生存與死亡,有時候,死亡恰恰是最簡單的一種選擇。”蒙恬回想着伯夷叔齊的故事,顯得有些不屑,“商朝末年,纣王無道,武王伐纣,大勢所趨,誰也不能改變。伯夷叔齊與其輕生而死,還不如留着有用之身,運用他們的影響力,減少伐纣給普通百姓帶來的破壞。”
對于隐士,蒙恬尊敬他們的自由選擇,在他卻不會欣賞這種任性的做法。逃避現實,認爲現實不如意,就像鴕鳥一般,蒙恬認爲,這些人并沒有給社會做出多大的貢獻。
真正值得人們尊敬的,反而是那些面對現實,在狂暴的風雨大浪中,努力挽救航船,而不至沉沒的人。
“自周室衰落以來,列國征戰不休,互相兼并,戰争曠日持久,城郭毀壞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戰國以來,七雄兼并更烈,戰争越來越殘酷,受苦更多的,仍然是各國的百姓。先生心裏明白,要真正結束列國征戰不休的局面,隻能由一國發動統一戰争,實現天下歸一。”
蒙恬停下腳步,回望着月色下的鹹陽宮,巍峨壯麗,透着無名的威嚴。
魏缭受到影響,也不由得回過頭來。
“大王小的時候,困在邯鄲,邯鄲之戰的影子,在大王的心裏面揮之不去,所以大王才想要迅速的攻滅六國,實現九州一統。這份決心,就像武王決定讨伐纣王一樣,誰也不能阻擋。先生如果真想爲天下百姓做點事情,那就不要學伯夷叔齊,而是盡心輔佐大王,用你的智慧和謀略,減少統一戰争給天下人帶來的傷害!”
不知不覺間,蒙恬的心思,也發生了極大的轉變。内心深處,他也害怕驟戰而驟勝給秦國帶來傷害,但嬴政的決心已定,跟嬴政對着幹,隻能跟曆史上不懂方法的忠臣一樣,身死族滅。
既然嬴政兼并六國的決心已定,那就做好一個領兵将領的本分,深度的參與進去,減少戰争對普通百姓的傷害。軍功爵制度運行這麽多年,秦人對首級的喜愛,深入骨髓。攻滅六國的戰争,換成白起那樣的将領主導,隻怕真的會流血漂橹,血染大地。
“六國易滅,亡國之恨、複國之思短時間不會消失,萬一局勢有變,六國反噬,争相複國,又當如何?”
魏缭仰頭望天,緊緊地閉着眼睛,腦海裏閃過六國國君的信息,與嬴政相對比,恰若猛虎與土狗也。他自幼熟讀兵書,滿腔才華,施展才華的地方,想來想去,隻有秦國。
蒙恬的話,回響在魏缭的耳邊。這一刻,他的心動搖了。或者說,他歸隐的心思,本來就沒那麽堅定。
“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事,我相信,大王的有生之年,宵小不敢妄動。”蒙恬轉過頭來,看着有些動搖的魏缭,心裏更有了把握。“先生還是想想,怎麽給大王留下更多整合天下的時間吧!”
軍中調度上百萬軍隊,南征百戰,如臂指使,揮斥方遒,幾乎沒有什麽戰略錯誤。短短十年時間,一一攻滅六國,結束春秋戰國幾百年的戰亂。
嬴政的成功,不僅震撼了秦人,更極大的震懾了六國人民。有沒有來者,天下人不知曉,但嬴政的功績,的确算得上前無古人。儒家的人士,經常宣揚,早在堯舜禹的時候,天下便率土之濱,莫非王土。可儒家的宣揚,連自己都有些不相信,遠古社會,生産力那麽地下,堯舜禹根本不可能将權力延伸到率土之濱。
真正将國君的權力,拓展到率土之濱的,嬴政才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次日一早,等嬴政用過早膳,蒙恬便請求觐見嬴政。
魏缭跟在蒙恬的身邊,顯得頗爲有些不好意思。昨夜,爲了防止魏缭反悔,蒙恬選擇了在驿館歇息,有些看守人質的味道。
“蒙愛卿,怎麽這麽早?”
嬴政顯得有些驚訝,一般來說,蒙恬可不會這麽早來打擾他。嬴政曾都蒙恬抱怨,說早朝的時間定得太早,蒙恬深表同感,認爲保證睡眠,還是很有必要。
“昨夜,先生不辭而别,臣前去相勸,回到驿館之後,徹夜無眠,擔心大王錯失良臣,就擅自将先生帶來了。”
魏缭半夜遁走的消息,無法隐瞞。鹹陽城中,自有嬴政的消息渠道,蒙恬沒有打算隐瞞。
“先生何苦如此?”
嬴政并沒有生氣,讓宋午給魏缭看座。秦國人才濟濟,魏缭又有些高傲,嬴政沒有表示特别重視。不過,蒙恬特的将人帶了回來,嬴政也不得不有所表示。
“臣闾左之人,不免有些迂腐。避世容易,做事卻難,臣隻是想明白了,願意踏踏實實的做一些事而已。”
魏缭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遵行了臣子的禮節。古人有君擇臣,臣亦擇的說法。魏缭行了臣屬之禮,表明他選擇了投靠秦國,願意爲嬴政效力。
“哈哈,愛卿不必多禮。寡人聽聞愛卿熟知兵法,還請愛卿教寡人攻滅六國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