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東郊,灞橋邊上,渭河兩岸。
天剛蒙蒙亮,鹹陽的黔首,三三兩兩,互相結伴,匆匆忙忙而來,想要搶一個觀看的好位置。
宮裏傳來消息,還朝的王贲、蒙恬兩位将軍,昨夜已經到了栎陽,今日上午便可抵達鹹陽。
兩位将軍親自押送的,正是魏國的末代國君魏假。
“算上這個魏王假,老朽平生能親眼見到三位國君入秦,真是不枉此生啊!”
一名秦國老漢,摸着花白的胡須,面露神往之色。
“張老漢,你有什麽得意的。我家那小子,跟着蒙将軍,北攻趙國,南滅韓魏,那才是大大的長臉呢!”
張老漢身後,另一名老漢不由分說,擠了進來,哈哈大笑。
“王老漢,你得意什麽,不就是婆娘會生兒子嘛······”
張老漢心裏頗不服氣,一陣苦悶。他娶回來的婦人,接連給他生了五個女兒,眼看着他家的爵位就要失傳了。
“我婆娘生兒子,也是我有本事嘛,哈哈······”
王老漢意味深長的瞧了張老漢的裆下一眼。街坊鄰居都說,張老漢的婦人隻生女兒,根子還是落在張老漢的裆上。
“哼······”
張老漢冷哼一聲,不再搭理王老漢,目光緊緊的盯着函谷關的方向。
等到朝陽初上的時候,渭河兩岸,人群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揮汗成雨。幾乎半個鹹陽的黔首,都跑出來了。
一邊等待,熟悉的親朋好友,街坊鄰居一邊打趣,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這樣大喜的日子,秦國官府不禁議論,不禁酒,鹹陽的黔首們,可以像冬祭一般,痛痛快快的潇灑一回。
說起來,嬴政親政以來,山東六國的君主,接連亡國。鹹陽黔首,不止一回見到末代國君的狼狽樣子。
三番五次下來,鹹陽人應該有些審美疲勞才對。
“想這魏國,當年打得我秦國摸不着北,差點就亡了國。如今見到魏王假身穿缟素,一臉苦相,可算是徹底的出了口氣。”
人群中,有些讀過秦國曆史的年輕人,揮舞着雙手,面上洋溢着滿滿的興奮。
“說的不錯,如果不是魏王投降,我今天甯願去學室抄律法,也不來湊這個熱鬧。”
另一些人墊着腳尖,伸着腦袋,遠遠的觀望。
他們來得遲了,沒有占到好的位置。
商鞅變法後,秦國徹底走上強國之路,連戰連勝,打得魏國節節後退。收複河西,奪取上郡之地,進而渡過大河,占領安邑。
自此以後,魏國再沒有翻身的餘地。
百年過後,魏人面對秦人,卻是徹底沒了膽氣。
雖說魏國衰落日久,但秦人的心中,總是存在着一個疙瘩。
就像小時候被當年的大個子給欺負了,心裏面總是不舒服。
如今能親眼見到曾經的中原霸主,滅亡在曾經蜷縮在地上挨打的秦國手裏,秦人的心裏面,有着别樣的一番感覺。
叫你魏國當年欺負秦國,活該!
距離灞橋尚有五裏左右,秦軍隊伍,突然慢了下來。
蒙恬騎馬行在後隊,擡頭望去,隻見前隊的囚車,停在路旁,一動不動。
秦軍士兵上前打開囚車的小門,魏假戰戰兢兢的露出頭來,還以爲秦軍會殺了他,脖子一縮,又退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幾個秦軍士兵才把魏假拉下車來,給他戴上刑徒的木制枷鎖。
陪侍魏假的五六個魏國臣子,哭哭啼啼,滿臉苦澀,一步一個踉跄。
平常養尊處優的上卿大夫們,何嘗受過這樣的待遇。
那木頭制成的枷鎖,仿佛千鈞重擔一般,壓得他們的腰,深深的彎了下去。
魏假穿着一身投降時的白色缟素,下身沾了一些泥土,顯得有些淩亂。他的腳丫是光着的,一步一步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有些磕腳,疼得他直皺眉頭。
魏假就着光着腳闆,踉踉跄跄,歪歪斜斜,一路前行。
短短五裏的路程,在魏假眼裏,堪比魏國征伐中山國的艱難曆程。
灞橋兩岸的鹹陽人群,有的揮着雙臂,有的高聲呐喊,有的快意大笑。嘈雜的聲浪,震耳欲聾,吓得魏假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魏假想起來了,當年晉國征伐周邊小國的時候,凱旋歸來的時候,绛城就是這樣的場景。
魏國王室的史書記載着,绛城的黔首狂歡之後,會将俘虜的人頭祭祀太廟。
“我選擇投降,就是不想死啊······”
魏假哭喪着臉,腦袋裏直冒星星,差點就暈死過去了。
他身後的陪臣們,簇擁着魏假,低垂着腦袋,心驚膽跳的挺過了人群的圍觀。
“秦國人還真是以直報怨,現在都還記着魏國帶給秦國的恥辱。”
蒙恬安撫着胯下的坐騎,緩緩前行,道路兩旁的黍麥,慢悠悠的向後退去,似乎在聲浪中顫抖。
習慣了戰場兵戈之聲的戰馬,搖晃着腦袋,也被渭河兩岸的景象給吓到了。
蒙恬記得,此番景象,隻有趙遷入秦的時候可比。
與敵人惺惺相惜,秦人沒有這樣的覺悟。不過,越是頑強的敵人,越能得到秦人的尊重。
曾經的中原霸主魏國,趙武靈王改革之後的趙國,一度與秦國勢均力敵,棋逢對手。
從鹹陽人的反應來看,隻有趙國、魏國獲得了這樣的熱烈歡迎。
韓王安入秦的時候,不少鹹陽人聽聞後,隻是淡淡的“哦”了一聲,就該幹嘛就幹嘛去了。
渭河南岸,灞橋的橋頭,左丞相昌平君熊啓、禦史大夫王绾、廷尉李斯領着一幹大臣,目視着緩緩而來的王贲等人,闆着面孔,面無表情。
熊啓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魏假身上,眼裏閃過一絲痛苦,一絲不忍,喉嚨裏暗中發出了一聲歎息。
南邊的楚國,熊啓時常夢回,他可不想楚王遭受這樣的命運。
熊啓的微表情,沒能逃過李斯的銳眼。
李斯生在楚國,入秦之後,卻極力主張秦國吞滅天下,對楚國沒有絲毫顧慮。熊啓自幼在秦國長大,得到華陽太後的庇護,心中對楚國卻是念念不忘。
生于斯,長于斯,心不一定歸于斯。李斯與熊啓,生動的诠釋了這樣的道理。
待近到灞橋,蒙恬勒住坐騎,趨步向前,緊跟在王贲的身後。
熊啓、李斯、王绾等大臣,位列秦國朝堂,位高權重,代表秦王嬴政前來,将軍們可沒有倨傲的底氣。
蒙恬暗中打量又長又寬的灞橋,沒有嬴政車駕的影子,心中不由得疑惑起來:
秦軍攻滅魏國,押送魏假勝利還朝,怎麽沒見嬴政親自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