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芈好?”
出得營門,蒙恬擡眼看去,隻見帳前三丈之外,數名親兵的包圍圈内,一位面色陰柔的男子當中而立,面上顯出不可一世的傲氣。
“不錯,我就是芈好,芈戎乃是我大父。”
芈戎心裏輕笑,今日他故意晚到,就是爲了給蒙恬一個下馬威。
他自負從小熟讀兵書,爵位不低,卻隻能擔任一部校尉之職,内心頗爲不平。
“哦,原來是華陽君的家孫,我知道了。”
芈戎的臉上,閃過一絲隐秘的得意,不過片刻過後,這抹得意就變作了吃驚。
“擊鼓聚将,遲到該如何處置?”
“按律當斬。”荊蘇上前答道。
“既然按律當斬,你們還在猶豫什麽,給我拿下!”
蒙恬銳利的目光,落在蒙豹身上,使得蒙豹打了一個寒顫。
蒙豹的爵位,确實不及芈戎,但蒙豹身爲蒙恬中軍大帳的親兵統領,沒有及時拿下芈好,确實有些失職。
“你們敢!”
芈好拔出腰間的青銅劍,陰柔的面容,因又驚又怒,顯得極度扭曲。
“我的大父乃是華陽君芈戎,昌平君是我的外舅,當今王後······”
芈好的話尚沒有喊完,幾個親兵欺身上前,不過一個呼吸,就死死的摁住了芈好。
先前芈好以爵位壓人,一時唬住了這些護衛的親兵。如今見自家将軍不爲所動,心裏有了膽氣,芈好哪裏是他們的對手。
“蒙恬,如果你敢殺了我,當今王後向大王陳情,定會誅滅蒙氏三族!”
芈戎趴在地上,兩個親兵,一左一右,死死的掰着他的雙臂,絲毫動彈不得,分外狼狽,口裏卻是不饒人。
“蒙将軍,芈好與王後乃是一族,雖然軍議晚到了一時片刻,但也不是什麽大錯。”
“是啊是啊,如今大軍未行,先斬大将,乃不吉之兆。”
“蒙将軍,三思啊!”
校尉鍾赤、孟學、胡多、西爽紛紛出言爲芈好說情,話裏行間,竟是要求蒙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們都是如此認爲嗎?”
蒙恬回過頭來,冷笑一聲,面上彌漫着一股殺氣。
“當今王後,還是我親自楚國迎回鹹陽的,你們少拿王後來做擋箭牌。你們給我記住,朝堂之政,大王自有決斷,現在可不是秦國四貴當政的時候了。”
秦國曆史上,曾出過一位權勢赫赫的王太後,而且,這個王太後不是土生土長的秦國人,而是從楚國嫁到秦國的一個落魄宗室女子。
這個女子,就是秦昭襄王的母親宣太後芈八子。
秦武王舉鼎身亡,諸公子争位。芈八子聯絡國内手握兵權的異母弟魏冉,勾連趙武靈王,成功扶持嬴稷登上秦國王位。
秦昭襄王繼位後,大權掌握在宣太後手中。
宣太後的異母弟魏冉得到秦國相位,受封穰侯,享盡尊寵。另一個同父同母的弟弟芈戎,封爲華陽君。連同宣太後的兩個兒子公子芾、公子悝,在秦國權勢煊赫,合稱“四貴”。
應侯範雎入秦,幫助秦昭襄王驅逐四貴,奪回國君的權力,但那時的昭襄王,已經到了執政的晚期,沒有辦法徹底清算四貴的勢力。
魏冉提拔白起,讓白起從一個大頭兵,一步步成長爲秦國的武安君。有白起在軍中,昭襄王不能做得太過分。
秦國楚系勢力,盤根錯節,在秦國朝堂上,保住了自己的位置。
昭襄王的太子赢柱,娶的就是芈戎的族人,封号爲華陽太後。由此可見,華陽君等人,遠離了秦國朝堂,但仍然保住了自家的富貴。
白起死後,昭襄王重用将軍樛、蒙骜,莊襄王重用呂不韋,未嘗沒有消除楚系勢力殘餘影響的心思。
嬴政親政後,所用的領兵将領,更是少有芈氏一族的人。
現在芈好張口王後,閉口昌平君,真是沒有看清楚秦國朝堂的形勢。
“你們有誰要陳情的,現在就可以寫下來,我親自爲你們呈送于大王禦前。”
蒙恬盯着開口求情的鍾赤、孟學等人,命令一個親兵送來竹簡、筆墨,遞到他們的身前。
“誰先來?”
“軍中之事,自有蒙将軍處置,這點小事,就不用麻煩大王決斷了。”
鍾赤連忙擺手,偏過頭去,不敢與蒙恬對視。
“是啊是啊,我等全憑蒙将軍做主。”
孟學、胡多、西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接眼前的筆墨竹簡。
宣太後專權的往事,他們有所耳聞。趙姬亂政,又引出一場叛亂。
蒙恬的話,猛然點醒了他們。趙姬之後,秦國的王後,似乎沒有那麽光鮮。
“你們這些小人,虧我平時白照顧了你們······”
眼見鍾赤、孟學等人輕而易舉的改變說辭,芈好恨不得跳起來,狠狠地劈砍這些人一番。
平時,芈戎沒有少籠絡鍾赤等人,借着昌平君的名頭,芈好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那就斬了吧!”
蒙恬淡淡的揮了揮手,沒有一點猶豫。
芈好站出來公然挑戰主将的權威,若是蒙恬不能壓下去,他還怎麽率軍南下伐楚。
秦軍軍律森嚴,關中的老秦人,習慣了秦律的法度,但山東來的六國人士,時不時的,總會以人情恩蔭等觀念,影響秦律的基礎。
楚人浪漫恣意的性格,還真是與嚴謹的秦律格格不入。
秋風吹過,軍營的大旗高高飄揚。高聳的旗杆之上,挂着芈好血淋淋的人頭,看起來一點也不好。
每個遙望旗杆的秦軍士兵,看到之後,無不在心裏打一個寒顫。
芈好其人,很多士兵沒有親眼見過,卻多次聽說過這個風雲一時的校尉。傳聞芈好乃是大貴族後裔,家産豐厚,爵位很高,能自由出入丞相官府,接受過秦王的勉勵。
傳到後來的時候,芈好的形象,在普通士兵中越發神秘,隻覺得這是一個了不得人物。
如今,這樣的人物,人頭挂在了旗杆上,秦軍士兵心裏的震撼,可想而知。
新來的主将不好惹,秦軍士兵們,在心裏默默的提醒道。
芈好死後,蒙恬臨時任命蒙虎,接替芈好擔任校尉。跟着蒙恬這麽多年,是時候放蒙虎出去獨自帶兵了。
此後的幾日,雍丘的秦軍大營,展開了熱火朝天的訓練,再沒有人敢叫苦叫累。
“将軍,步騎協同訓練,短時間之内不可能練得十分精熟,要不要上書大王,調蘇角、涉間領兵前來增援?”
這一日暮食過後,荊蘇接過李必、駱甲呈上來的報告,走進了蒙恬的中軍大帳。
“蘇角、涉間需要防備匈奴,不可輕動。”
蒙恬搖了搖頭,上郡長城沿線的兵馬,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參加統一大戰。
“再說了,我練的主要不是步兵,而是騎兵。此次伐楚兵力不足,我軍得發揮騎兵的機動力優勢。”
“那将軍爲何嚴格要求步兵參加步騎協同訓練?”荊蘇有些不解了。
“他們遲早會遇到善用騎兵的軍隊。”
嬴政的軍事征服,不知道終點在哪裏,蒙恬麾下的這支大軍,以後會到哪裏駐守,蒙恬也不能肯定。
“楚人會給我軍制造一些麻煩,我并不擔心。”
蒙恬沒有繼續深聊下去,而是招呼荊蘇落座,打開南郡的地圖,指着鄢陵之地,“我更加擔心的卻是後院起火,軍心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