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郢南面二百裏開外,南頓縣令相望着城牆外鋪天蓋地的楚軍旗幟,面色慘白,久久的沒有回過神來。
武安君伐楚以來,楚人從來沒有如此深入秦國國境。
陳地歸于秦國不過三十年,前來此處爲官的官長們,不像西面、北面的邊郡,時常面臨胡人入侵。
南邊的楚人,似乎失去了脊梁,朝堂上暮氣沉沉,南面爲官的秦吏,許久沒有瞧見方城上的烽火了。
“傳令下去,固守待援。”
南頓令相身有爵位,年輕的時候服過兵役,半晌之後,終于回過神來。
“陳郢尚有我秦國的大軍二十萬,趕快派人前去求援······”
南頓令相的話還沒有說完,胸口沒來由的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看去,隻見金光閃閃的青銅劍尖,沾染着殘霞般的鮮血,落在他的眼裏,分外妖異。
“你——”
回過頭來,南頓令相望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那是相識多年的南頓縣尉幸。
“呵呵,我待你不薄,你爲何要這麽做?”
臨死之前,相睜大雙眼,滿臉的不甘。
“因爲我是楚人。”
南頓縣尉幸抽出青銅劍,抹去劍刃殘留的血迹,眼裏閃過一絲愧疚,但轉瞬之間,他的面色再度變得堅毅起來。
很小的時候,幸的父親就給他講述過去楚國的美好。幸長大之後,因着自身的武藝,從軍獲得爵位,到南頓領受了縣尉一職。
明面上身爲秦吏,暗地裏,幸卻與楚國的奸細取得聯絡,早就謀劃着響應楚國的呼喚。
“秦人無道,奪我楚國的土地。現在上柱國的軍隊就在外面,我等是時候回國楚國了!”
縣尉幸登上城樓,揮臂大聲呼喊。他的親信部下,斬殺忠于秦國縣丞、功曹,舉着手裏的劍戟,嚷嚷着回應。
“回歸楚國!”
······
南頓縣城,面對楚軍,沒有經過戰鬥,就落在了楚軍的手中。
“加快速度,昌平君現在正是需要我等的時候,必須在三天之内,感到陳郢城下!”
得到進軍順利的消息,項燕皺着的眉頭有些舒展,但仍然感到不滿意。
他派到熊啓身邊的毋智,傳來熊啓謀劃陳郢動亂的計劃,裏應外合,舉陳郡而歸楚。
毋智傳回的情報,隻是稍微提了蒙恬駐軍固陵的消息。久經戰事的項燕,立馬從中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沒來由的,蒙恬率軍去固陵幹嘛?
坐在青銅馬車上,項燕的手指在羊皮地圖上摸來摸去,心中充斥着濃郁的不安。
“上柱國,前面來了一行人,說是秦國的昌平君,想要求見上柱國。”
這時,項燕的親兵将領項産剛好趕到項燕的馬車前。
“你說什麽?昌平君就在前面?”
項燕手一哆嗦,地圖差點落到了地上。
他率軍突入陳郡,攻城略地,向着陳郢直奔,正是爲了接應發動叛亂的熊啓。現在突然得知昌平君到了楚軍大營,由不得項燕不吃驚。
“快将他們帶到老夫面前來。”
項燕擡起頭來,望着陳郢的方向,無奈的歎了口氣。
奪回陳郢的計劃,似乎不會很順利。
······
天氣已然立秋,空氣中透着一股涼意。
清晨,迎着東方泛起的魚肚白,蒙恬打完一通拳,身上直冒熱氣。
“将軍,帕巾在這裏,擦拭下身子,小心着涼。”
蒙恬地上手裏的帕巾,用麻布做成,手感遠遠比不上後世的毛巾。
“蒙豹,你得添衣了,剛剛見你直哆嗦。”
蒙恬接過帕巾,一邊擦拭身子,一邊與蒙豹說話。
“将軍,你還年輕,我都快奔四十的人了,身體素質自然比不上你。”
蒙豹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掌。
“你都感覺有些冷,軍營的将士們,那就更加的受不了了。這幾天,陳郢府庫的衣服已經輕點完畢,是時候讓将士們穿得暖和一些。”
蒙恬沒有讓士兵穿着單衣打仗的習慣。一支軍隊,士氣高不高昂,隻看士兵們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就知道了。
“南方的天氣還好,我等關中來的軍人,給點時間也就習慣了。想想在上郡的時候,現在隻怕已經開始下鵝毛大雪了。”
太陽漸漸升起,從東邊的山頭冒出來,柔和的陽光,帶來了絲絲暖意。
春秋戰國時期,中原大地正好處于全球的溫暖氣候之中。北邊的黃河流域,特别是中下遊,氣候溫暖,水土濕潤,孕育着古老的華夏文明。
南邊的長江流域,這個時候近于熱帶氣候,鳄魚多如狗,大象犀牛滿地走。
即便到了冬天,南方的氣候,其實并不影響作戰。
有了充足的物資,蒙恬麾下的二十萬大軍,挨過這個冬天,應該沒有什麽難度。
蒙恬隻想安穩的率領秦軍,守住陳郢一帶的防線,但對面的楚人,似乎并沒有跟蒙恬達成默契。
朝食過後,秦軍陸陸續續的開始操練,蒙恬麾下的校尉們,則齊聚中軍大營,個個神情嚴峻,似乎眼裏還有一絲不安。
“将軍,斥候傳回消息,楚軍的前鋒,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南頓,現在距離陳郢已經不足五十裏了。”
荊蘇拿着一面黃色的小旗,插在軍帳中央沙盤上的南頓處。
這個沙盤,由蒙恬親自指揮軍中的堪輿匠人制作。
剛剛見到這個沙盤的時候,麾下的校尉們,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秦軍将領們圍着沙盤,站成一圈,看着沙盤上代表陳郡的地方,靠近楚國的國界,密密麻麻的布滿黑色的小旗,額頭上滾落着鬥大的汗珠。
“南頓縣尉幸背叛秦國,打開城門,才讓楚軍能夠順利進軍······”
荊蘇介紹着前線傳回來的情報,楚軍一路行來,陳郡的各處縣城,幾乎望風而降。
三十年過去了,陳郡的黔首,仍然沒有放棄回歸楚國的心思。
原本曆史上,李信伐楚,大敗而歸,看來并不是沒有原因的。秦軍可以戰勝楚軍,但落在楚人人民戰争的汪洋大海裏,焉有不敗之理。
“我軍駐在陳郡,但這裏的黔首,對我軍可不友好。貿然分兵,隻會被楚軍各個擊破。”
蒙恬的目光,淡淡的掃了一眼李信麾下的幾名校尉。
李信死後,他麾下的校尉們歸蒙恬指揮,希望分兵守住陳郡南方的城池,禦敵于國門之外。
“我軍目前的作戰目标,是拖住楚軍,不讓項燕越過陳郢的防線。”
蒙恬伸手拿起靠在沙盤木制框架上的指揮棒,點着陳郢一線,胸有成竹。
“我需要時間,讓楚軍變成整個陳郡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