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郡南部,楚軍離去後,一夜之間,各處城頭,又升起了秦國的黑色龍旗。
留下來的頭面人物,心裏惴惴不安,等待着秦軍的戰後政策。隻要稍微感覺有些不對,這些人不介意背井離鄉,投靠楚國。
這麽多縣城,蒙恬不可能一處處分兵駐守,隻能選擇險要之地,重點駐紮。
“楚軍入侵之前,擔任秦吏的官員,如果還有活着的,盡皆官複原職。”
蒙恬沒有報複陳郡的心思,給前去收複各處縣城的将領下了嚴格的命令。
陳郡人思楚,曾大規模襲擊秦國官吏。經過這樣的運動,還能活下來一批人,要麽反應特别快,順利逃脫。
要麽爲官清廉,公平正直,當地的黔首,即便抓了這樣的官員,也不會随便處死。
“曾經資助楚軍的黔首,一律不得事後算賬。隻有組織兵馬,協助楚軍作戰的,才能視爲叛逆。”
蒙恬的命令傳開後,整個陳郡,明顯的松了一口氣。
大部分的陳郡人,隻是暗中楚軍提供糧食,最多運送一些糧食物資。
至于拉起人馬抗秦,隻有豪門大戶才有這樣的實力。
“還好曾兄謹慎,沒有率領族人成軍助戰。”
陳郢城外,望着有些殘破的城牆,随越不由得感到一陣慶幸。
曾珉膽子小,始終不敢明目張膽的反秦。現在想來,膽子小一點,也不是壞事。
“糧食沒了,還可以再積累。人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曾珉的宗族,遵從秦律規定,幾十年來分化爲上百個小家庭。比起楚國統治的時候,曾氏族人的數量越發增多。
不到萬不得已,或者勝利的曙光沒有出現的時候,曾珉不願意壓上曾氏族人的前途。
“但願這次蒙恬能接受我等的投誠,爲族人謀一份遠大前程。”
聽了曾珉的話,随越點頭說道:“大勢如此,我等得主動融入秦國,不能再一味的抗拒。”
······
陳郢城内,暫時實行軍事管制,蒙恬的伐楚将軍府,擔起了原本陳郡郡守的職責。
“楚軍搜刮了陳郡不少糧食,黔首現在缺糧,魏地運來的糧食,勻出一部分,接濟陳郡的難民。”
蒙恬接過荊蘇出具的陳郡缺糧報告,發現陳郡的平民,家裏隻剩下了最後幾升口糧,再不進行救濟,隻怕陳郡的民心會再度産生波折。
楚軍隻管破壞,蒙恬卻不得不主持建設性的工作。
“冬小麥的耕種,尤其不能耽擱。挺過這個冬天,等到來年收割,日子就會好過許多。”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樣冰天雪地,隻是冬日用兵,仍然有許多不便。
驅逐楚軍後,蒙恬計劃先穩固陳郡後方,再發動向楚國本土的進攻。
眼下,秦軍的精力,主要負責安定陳郡,騷擾楚軍後方。
“将軍不領兵了,擔任一郡之守,定能安民一方。”
陳郢一戰,有了并肩作戰的經曆,黃寄算是徹底融入了蒙恬麾下。這幾日,黃寄呆在蒙恬身邊,親眼目睹蒙恬治理民政,感慨頗多。
“以将軍之才,怎麽能隻擔任一郡之守,我看隻有内史一職才行。”蒙豹不高興了。
秦國的内史,相當于後世的直隸總督,管理國都周圍的重地,位高權重。
擔任内史的人,無不屬于秦王的核心圈子,高于天下各郡的郡守。
黃寄拿蒙恬與郡守相提并論,蒙豹覺得,有些大才小用了。
“一郡之守又怎麽啦?能治理好一個郡,才能治理好内史郡。”
蒙恬笑了笑,表示對黃寄的說法沒有意見。
京畿重地,天子腳下,擔任内史的人,可不僅僅是行政上的能力,還得與各樣的宗室重臣打交道。
如果有可能,蒙恬可不想深深的陷進去。出任内史一職,勢必深深的介入朝堂上的争鬥。
“将軍,大營外來了兩位陳郡人,想要求見将軍。”
軍議接近尾聲的時候,蒙恬接到了親兵傳來的消息。
秦軍營外,曾珉、随越帶着幾位隸臣,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目光悄悄打量着秦軍營地,神色有些不安。
他們不知道,蒙恬會不會接見他們。
“将軍命你們入營相見。”
守營的兵卒走上前來,仔細搜查兩人,确認沒有攜帶兵器,才放兩人進去。
荊轲刺秦王的消息傳開後,秦人對這些想要求見的不明來客,天生就帶着不信任感。
“就是你們倆想要見我?”
曾珉、随越四十多歲,身穿普通的秦人衣裳,頭發紮成一束,中間穿上木棍。
從他們的發型來看,兩人擁有公士的爵位。
“公士珉——
公士越——
拜見蒙将軍!”
兩人離着蒙恬十步的距離,跪下身來,匍匐在地,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禮。
蒙恬眼睛眯了起來,這樣的跪拜大禮,代表着極度的遵從,還有臣服之意。
春秋時期,大國滅亡諸侯後,亡國的諸侯,會向勝利者行跪拜大禮,表示臣服。
“你們行這樣的大禮,我可擔待不起。”
兩人資助楚軍的情報,蒙恬早已得到暗鷹的報告。對這樣的投敵分子,蒙恬不會貿然信任。
“我等此行來陳郡,爲的是向蒙将軍請罪。”
曾珉似乎下定了決心,老老實實的回答道。
“哦,你們何罪之有呢?”
蒙恬端坐在主位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蒙将軍,項燕率軍路過曾縣,我等爲求自保,曾供給部分糧食。隻是我等牢記身上的公士爵位,不敢背秦,嚴格管束鄉人,禁止參加楚軍。但經此一役,身上總歸有了污點,還望蒙将軍寬容對待。”
随越斟酌着話語,低聲回答。
秦國允許以爵位抵罪,隻要蒙恬能免去他們的通敵之罪,就算失去爵位,他們也能接受。
随越看得明白,秦人目前沒有追究陳郡人資敵的意思,隻是以後會怎麽樣,誰也說不定。
他需要親自前來陳郢,徹底免除後顧之憂。
“按你這麽說,你們不但無過,而且還有功了?”
随越讀過書,說起話來彎彎繞繞,道出了不少道理。
“不背秦,是我等的本分。供給楚軍糧食,是我等的罪過。本分之内不爲功,本分之外,有過即爲罪。”随越擡起頭來,看向主坐上的蒙恬,高聲說道:“隻要蒙将軍免去我等的罪過,我等願意勸說族人,幫助将軍伐楚!”
随越說完,大廳中一片寂靜,針落可聞。
蒙恬輕輕的敲着桌面,沉吟不語,心中不斷的思量。
陳郡風俗近于楚國,陳郡人說話帶着楚音,有大量陳郡人參軍,配合滅楚的計劃,似乎可以拉起一支别樣的楚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