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時節,關中八百裏秦川,仍然帶着一絲寒意。
鹹陽周邊的官道,不時有車馬行駛,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嬴政親政後,正值年輕,精力十足,自己做了工作狂,每日堅持批閱奏書,筆耕不辍。
國君如此勤政,自然容不得懶惰的官員。近年來,秦國的禦史府,對官員的效率要求越來越高。
秦國重視文牍治國,凡事須形成可供查閱的檔案。
秦國的官員,既要處理政事,還得在竹簡上做好詳細記錄。每日進入官署,就開始忙碌。直到日落的時候,才堪堪完成當天的工作。
荀子入秦的時候,見秦國官員出了私家,就進公家。離了公家,就回私家。沒有時間遊山玩水,狎妓歌舞,結黨營私。
在秦國當官,遠遠沒有那麽輕松。當今的秦王嬴政,對那些爲吏不直者,可謂深惡痛絕。
當官的人,累有累的好處。各地發往鹹陽的文書,總是能得到快速的處理,當日該完成的工作,絕不會留到明天。
蒙恬發往鹹陽的軍報,到達鹹陽宮的時候,已經是酉時末刻,也就是日入的時候。
一般的國君,留到明日一早起來處理,已經算是勤政了。
可嬴政不是一般的國君。
收到蒙恬的軍報後,嬴政立即派侍郎前往召集重臣,到鹹陽宮議事。
“蒙恬的軍報在這裏,各位愛卿都看一下吧?”
嬴政坐在主位上,說話間,早有宦官趙高上前來,将軍報送往各位大臣的手裏。
衆臣趕來的空隙,宮中的谒者,趕緊抄寫了幾份,剛好分派到各位大臣的手中。
“蒙恬扶立芈仝爲楚王,這······有些孟浪了。”
李斯皺緊眉頭,微微搖頭。
身爲楚人,李斯的心一心奉獻給秦國,内心深處,他對楚國沒有一點好感。
“芈仝成爲楚王,我秦國滅掉楚國後,還得費心處理芈仝,平白給自己找麻煩。”
蒙恬打的什麽主意,李斯心裏多少有些明白。
隻是芈仝什麽都不用做,最後秦國爲了安撫楚國人心,勢必會留給芈仝一個封君的位置。
李斯心裏想着,他背井離鄉,在秦國闖蕩大半輩子,或許才能遇到封侯的機會。這個芈仝,隻不過因爲身爲楚幽王的兒子,就能躺着封侯。
真是太不公平了。
“蒙恬率軍離開鹹陽前,曾向寡人請了一道旨意,就用在了芈仝身上。隻要能攻滅楚國,些許手段不是問題。”
嬴政揮了揮手,示意不再讨論芈仝的問題。
“蒙恬在軍報裏建議,先與楚軍對峙,穩紮穩打,拖耗楚軍,各位愛卿怎麽看?”
嬴政本質上是個急性子,配上雄才大略,就想要做很多事情。
蒙恬緩緩圖之的戰略,與嬴政心中的構想有些不合。
青銅女像燈的光亮,斜斜的照在議事大廳,嬴政麾下的功臣團隊,面目依次浮現。
順着燈光,嬴政的目光落在了王贲、魏缭的位置。
作爲軍方代表,深谙軍事,理當有首先發言的權利。
“蒙恬麾下現有三十萬人馬,能與項燕周旋到現在,蒙恬還算打得不錯。”
王贲闆着面孔,微微一思索,點頭肯定了蒙恬的戰績。
他剛從頻陽探親回來,與父親王翦探讨過滅楚的方略。
王翦堅持認爲,滅楚宜慢不宜快。秦國現在握有優勢之居,隻要不犯大錯,就是穩赢的局面。臨到最後關頭,秦軍實在不用鑽營出奇制勝。
穩穩平推過去就好。
“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大王任命蒙恬接替李信爲伐楚主将,怎麽打,就該由蒙恬自己做主。”
李信戰死,秦軍折損一大将,剛開始的時候,王贲暗中感到有些快意。但時間久了,總覺得這是秦國軍方的損失。
嬴政現在有幹涉前線将軍用兵的念頭,如果不及時提醒,以後的将軍們,可就容易受到後方的掣肘。
王贲主張不幹涉蒙恬用兵,衆臣的目光,随之一轉,紛紛盯着魏缭。
秦國滅亡六國的軍事計劃,幾乎出自魏缭之手。魏缭領導的國尉署,地位穩步上升,成了與丞相府、禦史府并肩的存在。
“蒙恬在南方拖住楚軍,秦國可以在北方出擊。”
嬴政任命李信擔任伐楚主将的時候,魏缭心中做好了李信大敗而歸的準備。沒想到李信戰死,蒙恬接管秦軍的指揮權,穩住陳郡的防線。
這樣一來,南方的戰線,暫時就沒有什麽可擔心的。
蒙恬的這份軍報,上面寫得很清楚,一向擅長突擊的蒙恬,這次準備穩紮籬笆。
“北方?”
王绾神情一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北方的趙國、燕國,不是都滅亡了嗎?
“可是殘燕?”
禦史大夫馮去疾偏過頭,望着嬴政身後的大幅帛布地圖。
地圖上方的東北角,也就是遼東之地,還在燕王喜的手中。
“燕國的遼東之地,一年差不多有近五個月飄雪,地廣人稀,糧食不興,去攻占這樣的土地,得不償失。”
王绾搖頭說道。
擔任丞相後,王绾思考問題的時候,會更多的考慮得失。
千裏遠征遼東,屯兵駐守,修建城池,這可是一個無底洞。
“燕國乃是最後的姬姓國,不滅燕國,山東人士,可就有投奔的對象。”
身爲丞相統帥的百官,李斯并沒有跟王绾站在一起,而是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在李斯看來,腐朽的山東六國,統統都要消滅。
“廷尉說得不錯,燕國的王室,可比齊國來得正統。”
魏缭點頭說道,轉過身來,看向了嬴政。
衆臣商議,最後拿主意的,卻是嬴政。
魏缭成爲國尉,制定攻滅山東六國的計劃,統籌各個戰線的秦軍,協調行動。
若要對北方的燕國用兵,南方的秦楚戰線,可以消停一陣子。
“燕國使者妄圖刺殺寡人,燕王喜把一切責任都推在太子丹身上,以爲這樣就能偏居一方。哼,太看得起自己了!”
想到荊轲手拿匕首,追着自己到處跑的往事,嬴政暗暗的握緊了拳頭。
王翦攻燕的時候,正值北方冬天來臨,天寒地凍,大軍行軍不易。剛好李信率輕騎獲得太子丹的人頭,嬴政勉強接受了燕王喜的求和。
不過,在嬴政心目中,燕王喜才是荊轲刺秦的主犯。
太子丹隻不過是燕王喜抛出來的刀子罷了。
“王将軍,攻滅殘燕的事,寡人就交給你了。”
“敢不爲大王盡忠!”
王贲回過神來,連忙颔首作揖。
燕王喜手下的人馬沒有多少,嬴政選擇王贲爲将,差不多提前給了王贲俘虜燕王喜的功勞。
王翦回家養病,不再過問軍中之事,嬴政心裏非常感激。
現在,他不用考慮王翦功高震主的事了。
“北方攻燕,南方滅楚的戰事,也不能停······”
魏缭以爲,确定在北方用兵後,南方的戰事會沉寂下來。他沒有想到,嬴政卻是想要加快統一天下的步伐。
三月末,仲春時節,天氣更加暖和了。
秦軍鄲城大營北邊的官道,一騎黑衣騎士,背着小旗,懷揣貼着鷹羽的王令,快馬狂奔,直向秦軍大營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