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到秦軍營地,養由戈的心情無比的複雜。
營外挖出一道寬達兩步的溝壑,溝壑的内側邊沿,築起一面丈餘高的土牆,土牆上方,斜斜的立着尖刺的長矛。
秦軍大營,與其說是一座軍營,倒不如說是須毛磔磔的堡壘。
想要攻破秦營,何其艱難!
想到昨夜派出城外偷襲秦軍的死士,養由戈感到一陣悲哀。
“來人止步,停下接受檢查!”
進入大營,折過幾道哨卡,靠近中軍轅門的時候,守衛的親兵,手持長戟,架在門前,擋住了養由戈的步伐。
養由戈的身後,跟着兩名軍侯,一同停在轅門之外。
帶領養由戈前來的秦軍士卒,自覺的跨出兩步,散在一旁。
親兵走上前去,前前後後打量一番,見養由戈一行人身上沒有佩戴任何武器。伸出手去,上下探索一番,确定沒有任何異樣,才放下心來。
“好了,領他們進去。”
山東六國隻是,刺殺的風氣濃厚,由不得秦人不小心。
墨家發源于楚國,刺殺的傳統,在楚人中很有共鳴。
戰場上打不過秦國,一些山東遺民,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刺殺的手段。
恐怖主義,滋生于弱小,發端于失敗,這樣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
這時,空中一團濃雲緩緩飄到大營上方,遮蓋住落日最後的餘晖。一陣勁風吹過,蕩起地上的塵土。
起風了,快下雨了。
養由戈暗自歎息一口氣,楚軍若是還能堅持下去,等到陣雨來臨,未嘗不能将秦軍擋在新陽城下。
可惜,天公不作美,雨水來得晚了一點。
蒙恬的營帳不大,四四方方,簡潔大方。帳内,長條形的沙盤占了大半的地方。沙盤首部面朝東方,尾部則對着蒙恬的案桌。
坐在案桌後面,蒙恬打量着立在帳門邊上的養由戈。
濃眉大眼,國字臉,一圈胡須圍在嘴唇四方,顯得極爲精幹。膀臂粗大,手掌很寬,手指很厚。左右兩手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肚,厚重的繭子隐約可見。
久在軍中的蒙恬知道,這是常年練習射箭留下的特征。眼前的養由戈,顯然屬于能夠左右開弓的人物。
哪怕身爲敵人,人的本心還是喜歡勤奮英勇的人物。養由戈射傷蠻強,現在都還躺着養傷,蒙恬曾打算宰了養由戈,安撫蠻強。
隻是見到養由戈後,蒙恬打消了這個心思。
養由戈率軍投降,蒙恬隻是因爲他傷了自己的部下,就殺了他,傳出去,以後還有誰願意主動投降。
“你就是養由戈?聽說你是百步穿楊養由基的後代?”
蒙恬沒有高傲的鄙視養由戈的降将身份,仗打到這個地步,繼續頑抗下去隻是死路一條。
養由基作爲曆史上的名人,入了語文課本,蒙恬還曾讀過百步穿楊的故事。對于養由基的後代,蒙恬還是存了一股寬容之心。
祖上的名聲,有時候是個好東西,沒準兒,什麽時候就能拿出來救自己一命。
“不肖子孫養由戈,愧對先祖名聲。”
養由戈擡起頭,迎向蒙恬的目光,隻見蒙恬跟他差不多大,戴着鶴冠,身着青銅铠甲,胸前綴着幾處花結。
這就是蒙恬?統領近四十萬大軍的蒙恬,爲何這麽年輕?
蒙恬剛剛滿了三十,若是剃了嘴邊的胡子,還會顯得更加年輕。古人非常重視胡須,加冠之後不留胡須,走在大街上,絕對會引來路人側目而視。
無他,這個時候,各大戰國,都把剃掉胡須作爲一種刑罰。
前世的時候,蒙恬不喜歡留胡須,到了這個時代,也不得不入鄉随俗。
“你倒是謙虛,我手下的神射手,還不是敗在你的手下。”
養由戈突兀的出現後,蒙恬很快得到了養由戈的情報。
養由基的後代,家族沒落,自幼善于射箭,臂力驚人,百發百中。
“還望将軍恕罪!”
養由戈掀開下裳,跪在地上,抱拳作揖:“戈身爲楚将,奮力作戰,擊殺敵人,本屬分内之事。隻是僥幸獲勝,不可再勝。”
養由戈身後的兩名軍侯,同樣跪倒在地,眼角的餘光,偷偷的打量着蒙恬的中軍營帳。
營帳兩邊,各坐着幾名秦軍校尉,不乏有人狠狠的瞪眼過來。
養由戈手裏的弓箭,可是射殺了不少秦軍将士。
兩名軍侯趕緊收回目光,縮着脖子,不敢再随便亂看。
降将跪下請罪,勝者胸懷大度,扶起降将,贊歎一番:真勇士也,然後降将納首便拜,從此棄暗投明,改頭換面,煥發軍事生涯第二春。
養由戈确實是個箭術天才,蒙恬存了幾分收降的心思。
秦軍攻滅楚國,一路上還會遇到歸降的楚人,提前做好千金買馬骨的示範效應,表現出禮賢下士的态度,應該有利于收服楚地的人心。
想到這裏,蒙恬打算學學曆史上的明主良将,展現一下自己寬廣的胸懷。
“哈哈,黔首跖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因吠其主。”
蒙恬站起身來,笑着說道:“先前,你身爲楚将,負守城之責,即便我出現在你弓箭的射程範圍内,你也會毫不猶豫的射殺。各爲其主,又有什麽恕罪不恕罪的。”
戰國時期,各國士人流動性很大,朝秦暮楚,并不鮮見。誰也保不準,現在效力的國家,以後會不會成爲敵人。
商鞅曾在魏國,後來到秦國變法,率軍擊敗魏國。公孫衍原在秦國,後到魏國組織合縱。
帳中的秦軍領兵将領,深恨養由戈手中的弓箭射殺不少秦人,卻沒有到一定要喊打喊殺的程度。
養由戈願意投靠秦國,爲秦國效力的話,以秦人的胸懷,必有養由戈的一個位置。
蒙恬大度的揮了揮手,絲毫沒有計較養由戈射殺秦軍的罪過。
“秦軍的将領真是不簡單,王翦之後,秦軍的新銳将領,相繼湧出,楚國戰敗,确實不冤。”
養由戈低垂着腦袋,内心極度的掙紮。
偌大的楚國,隻有項燕能壓服楚軍,與秦軍周旋。等項燕一去,還有誰會是秦軍的對手。
感受着蒙恬走進的腳步,養由戈心裏一狠心,生爲楚人,死爲楚鬼,管不了那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