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駝的疑問,正是衆多秦軍将領心中的疑問。
楚軍已敗,這個時候正應該乘勝追擊,兵臨汝陰城下。
蒙恬命令大軍駐紮在太和,每日勤加操練,隻是派出南郡兵,打着楚人的旗号,安撫陳郡的楚人。
“你們還記得李将軍、王老将軍與大王的問對嗎?”
蒙恬微微一笑,沒有正面回答張駝的疑問。
将軍們喜歡打快仗,沒有人喜歡老老實實的打呆仗。
“我記得很清楚。大王選拔伐楚主将的時候,曾詢問王老将軍,問需要多少人馬,王老将軍說需要六十萬人馬。李将軍則說隻需要二十萬人馬就可滅楚。”
蒙虎跟着蒙恬,回鹹陽複命,聽說過嬴政問詢李信、王翦的事情。
确定滅楚主将,嬴政先進行考核,剛開始的時候屬于軍事機密。現在已經過去一年,消息沒有保密的必要,自然從宮中傳了出來。
“六十萬人馬?”
帳中的衆人聽了,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時候交通不便,前線與鹹陽,隔着差不多三千裏。鹹陽城的消息,除了軍令,很少确切的傳到前線來。
甫一聽聞王翦的回答,由不得衆人不吃驚。
六十萬人馬,相當于秦國的舉國兵馬。饒是當年的人屠白起,也沒有指揮過這麽多的兵馬。
這樣想着,衆人倒覺得李信勇氣可嘉,但李信因爲昌平君叛亂,死在前線,衆人又覺得二十萬人滅楚,确實有些不靠譜。
李信死後,蒙恬得到藍田新兵的支援,加上南郡派來的兵馬,有三十五萬人。
明顯的事實擺在這裏,二十萬人馬,相對于楚國這樣國土廣袤的大國,還是有些少了。
“那你們都給我說說,身經百戰,攻滅趙國、燕國的王老将軍,爲何堅持要六十萬人馬滅楚?”
蒙恬舉行的軍議,相當于一次研讨會,衆人可以放開膽子說,蒙恬并不會怪罪。相反,蒙恬還鼓勵衆人暢所欲言。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讨論得多了,博采衆長,蒙恬相信,麾下的将領,也會快速成長。
“嗨,要我說,王老将軍就是太謹慎。”
張駝撇了撇嘴,他不喜歡王翦的戰法,感覺沒有銳氣。
“是啊,王老将軍作戰,一向謹慎,向來統領優勢兵力,與敵國作戰。”
胡多、西爽、鍾赤回想王翦作戰的過往,不由得點頭附和張駝的說法。
這也是王翦雖然立下滅國之功,榮寵加身,名聲卻不顯的緣故。
王翦打仗的經曆,平平無奇,感覺一路平推過去,一點故事都沒有。
比較起來,蒙恬率領一支騎兵,深入趙國腹地,輾轉騰挪,偷襲邯鄲;李信統領車騎五千人,冰天雪地,千裏追殺太子丹。
這樣的戰場經曆,才更吸引普通人,讓人們拍案叫絕。
“哦,你們都是這麽認爲的嗎?”
蒙恬聽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王老将軍作戰,謹慎歸謹慎,但一向出于戰場實際。既然王老将軍說滅楚需要六十萬人馬,想來滅楚就真的需要六十萬人馬。”
孟學思索半晌,開口緩緩說道。他沒有與王翦接觸過,隻是聽家裏的長輩說過,王翦這個人很有原則,不會胡亂開口。
王翦讨要六十萬人馬,絕不會是心裏有異心。
“呵呵,六十萬人馬?”鍾赤笑着說道,“将軍麾下可沒有六十萬人馬,還不是照樣打敗了項燕。”
“沒錯。”胡多、西爽點頭附和。
“我問的是,王老将軍爲何需要六十萬人馬,你們扯到哪裏去了?”
見讨論偏離了方向,蒙恬面色一凝,有些不滿。
是啊,王老将軍爲何堅持要六十萬人馬呢?
蒙恬的話,引起了帳中衆人的急速思考。
舉國之兵,盡統于一人之手,隻會平白引來君王的猜忌。
誰會放心大膽的将舉國兵馬交到一人手中!
魏國的魏文侯,賢名通達,樂羊率領大軍攻伐中山,三年過後,就失去了文侯的信任。齊國的司馬穰苴,兵法無雙,同樣郁郁而終。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文種自殺而亡的結局,以衆人讀書的經曆,自然有所聽聞。
“想來是楚國太大了吧。”
良久,黃寄擡起頭來,望着沙盤中的楚國國土,若有所思。
秦國沒有徹底擊敗楚國之前,戰國七雄中,楚國的國土才是最大的。
長江以南的江南地,吳越舊地的江東地區,南靠越人,東至大海,北臨齊魯。
這麽廣大的地盤,二十萬人馬,撒到其間,力量卻是太過薄弱了。
“楚國雖大,不過外強中幹,不堪一擊。”
楚人從來沒有在秦人手裏讨到什麽便宜,鍾赤的心裏面,根本看不起楚國。
白起伐楚過後,絕大多數的秦軍将領,都看不起楚國。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楚國的地盤這麽大,我軍打下來,總得派人守衛主要的城池、交通要道。這樣一來,我軍越深入楚地,前線決戰的兵馬就會越少。”
蒙虎的性格,一向謹慎,回想起蒙恬按兵不動的舉動,心中閃過一絲明悟。
“項燕退走汝陰,未嘗沒有誘敵深入,伺機反擊的心思。”黃寄感激的瞧了蒙虎一眼。
“楚人還有反擊的力量嗎?”胡多輕笑道。
“項燕手裏,還有二十萬人馬,尚可一戰。”孟學掰開手指,估摸着計算道。
陳縣城下,新陽激戰,退走汝陰,李必、駱甲追擊騷擾。項燕麾下的四十萬楚軍,應該已經折損了近二十萬人馬。
退回汝陰,即便得到楚國國内的補充,戰鬥力可卻不能短時間提升上去。
随着讨論的深入,帳中的衆人,總算認可了一個道理:南方的楚國,接連失去國都的楚國,韌性十足,沒有那麽容易攻滅。
楚國廣大的國土,給了楚人寬廣的戰略縱深,像極了後世的蘇聯。
若不是這個時候,南方還未得到充分的開發,否則楚國的戰争潛力,還會更加強大。
“啪”
蒙恬敲着手裏的細長棍子,指着沙盤上的江東之地,開口說道:“我現在的所想的,可不僅僅隻是楚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