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月,暮春時節,長江水有了些許的溫度。南北兩岸的大地,樹木吐出的新芽,挂滿樹枝。清澈的天空,不時有大雁往北飛去。
整個冬天,秦軍駐紮在長江北岸的曆陽、松陽等地,每日操練,養精蓄銳,隻待殺過長江對面的江東之地去。
到了這個時節,即便最底層的秦軍士卒,心裏也知道楚國無力回天,更想趁着這個機會,撈取最後的功勞。
秦軍已知的各大戰國,南方的楚國,已是中原地界的最南邊。等到滅亡楚國,齊國不足爲慮,可以好好的享享清福。
南征北戰這麽多年,立下功勞,獲得爵位,分得田地,如果有可能,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親身享受一回。
别爵位得了,土地有了,自己的命卻沒有了。
蜀地樓船士到來後,秦軍軍心士氣大定,對攻取江東充滿無限的信心。
蒙恬麾下的屠雎、任嚣,擔心蜀地的樓船士搶了功勞,其他人可沒有這樣的擔心。
所謂樓船士,難不成還能離開船隻,當步卒使用!
“故楚王芈仝禅讓,楚地人心思定,天命歸秦,我秦國當合天下爲一,消弭戰國紛争。現江東項氏,負隅頑抗,逆民心而行,本将軍尊奉王命,當剿滅之。”
曆陽城下,蒙恬登上出征的将台,宣讀文吏起早的戰鬥檄文:“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今日之戰,勝則楚地定,二三子當勇力向前,一戰而捷報傳鹹陽!”
“萬勝···萬勝···萬勝···”
出征在即的秦軍,面露興奮之色,舉起手裏的長戟矛戈,不斷揮動,發出兵器相交的聲響,震天動地,氣勢逼人。
陽光斜照,落在秦軍黑色的铠甲上,似乎被吸進去了一般,更增添秦軍軍陣的威勢。
“渡江!”
蒙恬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平指向前,對着江東之地。
“咚咚咚······”
揀選的力士,操起硬木鼓槌,狠狠的敲響在鼓面。
鼓聲遠遠的傳開去,江面上遊動的江豚,感受到不妙,猛地紮下水底,遠遠的避了開去。
“安排士卒們,有序上船,準備渡江。”
旗艦樓船上的李洵,面色平靜,靜靜的安排士卒登船。
蒙恬搞的戰前動員,極大的拔高了秦軍的士氣。楚軍見到這樣的場景,未戰當有三分怯意。
“先發五百艘戰船先行,遇到楚軍戰船,果敢出戰,不惜代價。”
李洵望着桅杆的旗幟,現在吹的是北風,風向便利,剛好适合渡江。
秦軍有條不紊的登船,浩大的船隊,綿延近二十裏,密密麻麻布滿江面。
曆陽上遊的裕溪口,一處河灣裏,屠雎、任嚣率領着蒙恬麾下的水軍,駐紮在這裏。
蜀地的樓船士到了曆陽,原先的水寨,歸了樓船士,不得已,屠雎、任嚣隻能到裕溪口駐紮。
“滴答滴答······”
屠雎站在漏壺前,目不轉睛,盯着壺裏的刻度。
“現在剛到隅中,等到隅中末刻,就是我軍出擊的時候。”
“蒙将軍用兵謹慎,如今我軍兵多将廣,攻克江南,當十拿九穩,沒想到,蒙将軍仍然安排我等作爲奇兵。”
任嚣查看着秦軍細作繪制的江東地圖,檢視蒙恬安排的行軍路線。
屠雎、任嚣統領的水軍,船隻不大,剛好可以渡過長江,進入中江。沿着中江,順流而下,進入震澤,直撲吳縣。
“蒙将軍心裏,還是沒有忘了我等。就讓李洵與楚軍相拼,我若能攻占吳縣,夾擊項燕,也算立下大功一件。”
屠雎回過頭來,面上帶着笑意。
蜀地的樓船士,實力超出他們太多。與楚國殘餘水軍交戰,屠雎自信能獲勝,隻是會付出什麽樣的損傷,屠雎就不敢确信了。
“時候到了。”
任嚣努着腦袋,提醒任嚣。
艙室壁上的漏壺,刻度緩緩下降,顯示到了隅中末刻。
踏上江東的土地,蒙恬才感到陸地的踏實。說起來,他大半輩子都在陸上活動,突然蕩漾在長江上,還真有些不習慣。
“蒙将軍,我軍已經攻下丹陽,一路掃蕩秣陵、江乘、曲阿、丹徒,挺進吳中。老夫以爲,不過三月,就能聽到蒙将軍傳來的捷報了。”
秦軍登岸的碼頭,蒙恬與李洵暫時告别。蜀地的樓船士傾力而出,一舉殲滅楚國的殘餘水軍,秦軍的傷亡不大,李洵心中非常高興。
這份功勞不小,還不用付出多大的損失,他得承蒙恬的這份情。
爲了讓蜀地的樓船士立下功勞,蒙恬甚至調開了自己訓練的水軍。
“江東并不難攻取,我要的是秦軍摧枯拉朽的攻勢,徹底震懾楚地的人心。”
三十萬秦軍渡過長江,攻略江東,如風卷殘雲一般,很快掃蕩震澤以北的地區。
屠雎、任嚣率軍突然攻占吳縣,出現在楚軍的後方,楚軍的形勢,更加雪上加霜。
婁縣的縣長府邸,新的楚王熊啓,呆呆的坐在桌案後面,目光盯着桌上的江東地圖,半晌無言。
熊啓能親眼看到,代表秦軍的黑色,每日都在不斷的擴大。
項燕快撐不下去了。
“柱國,我楚國真的要亡了嗎?”
熊啓心中的苦澀,再也繃不住,彌漫到四肢百骸。
或許,項燕擁立他爲楚王,就是一個錯誤。秦軍聽說了他的名号,更加全力的來攻打。
“大王······”
項燕伛偻着背,嗓子嘶啞,本來想說出鼓勵的話來,最終卻化爲一聲無言的歎息。
“楚國雖亡,大王可存。海外有島,婁縣的漁民熟悉海路,大王可以出海。”
項燕思慮良久,緩緩開口說道。
“不可,我若逃走,置江東父老于何地。”
熊啓搖頭說道:“我曾與蒙恬共事,知曉蒙恬用兵的習慣,好爲完勝,不喜無端的殺戮。但秦軍渡江後,殺敵卻很兇猛,我想不明白蒙恬爲何會如此。或許是蒙恬在提醒我,不給嬴政一個交代,他不會停下腳步。”
項燕想要繼續勸說熊啓,他身後的項梁,悄悄拉着項燕的衣袖,輕輕的搖了搖頭。
項氏的根基,在江東,秦軍殲滅的楚軍,可是江東子弟的精華。
項梁曾私下裏勸說項燕,秦軍統一天下,勢不可止,與其做無畏的抵抗,還不如留待力量,耐心等候時局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