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鲋的房間,變得很安靜,針落可聞。叔孫通的目光,不時落在蒙恬身上,一會兒又打量着孔鲋。蒙恬今日有備而來,隻怕不會善罷甘休。
“以力并天下者,可以力治天下乎?”
良久,孔鲋漸漸平複心情,呼吸重新穩定下來,半是無奈,半是固執。
儒家的學說,不爲各大戰國青睐,孔鲋的心裏面,一直感到非常憋屈。隻不過,孔鲋并沒有放棄心中的希望,耐心等待明君的出現。秦國統一天下又能如何,如果不能重用儒家之士,孔鲋巴不得秦朝的統治昙花一現。
曆史上,孔鲋不僅這樣想,還切實付諸行動。陳勝、吳廣造反,攻占陳縣,前途未蔔,孔鲋就能攜帶書卷,率領弟子前去投奔,最後白白丢了性命。
“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
蒙恬眼裏一亮,詫異的打量着一身書生氣的孔鲋。類似的主張,秦末漢初的陸賈谏言過。秦漢的儒生,不像宋代之後的儒生那樣,手無縛雞之力,平生隻讀聖賢書。這時的儒生,尚帶着古典時代的尚武風氣,精神風貌充滿着朝氣。
“既然孔師有此高見,本将願舉薦孔師于秦王面前。”
秦國統一山東六國,不可能完全摒棄山東的文化人,勢必要征召山東的學者進入秦國爲官。孔鲋身爲孔家的直系子孫,自出生起就帶着儒家先祖的光環,秦國肯定會予以重視。
正因爲考慮到這一點,蒙恬覺得,引薦孔鲋與嬴政相識,嬴政不會怪罪。親政這麽多年,嬴政早已成爲一名成熟的政治家,心裏定會明白孔鲋代表的意義。
“蒙将軍引薦?”
孔鲋撫摸胡須的手慢了下來,目光中多了一絲思量。
蒙恬到訪曲阜,先派荀子座下弟子張蒼前來邀請,再親自到孔府。孔府裝病,蒙恬絲毫不以爲意,給足了孔鲋面子。
這個時候,孔鲋心中的虛榮,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魏文侯禮遇段幹木,信陵君善待侯嬴,不以尊位壓人,禮賢下士,爲人稱道。蒙恬領兵攻滅楚國,現在北上伐齊,功勞不低,想必能搏個馬上封侯。能得到蒙恬的引薦,将來在秦國朝堂,不會受人輕看。
可惜的是,蒙恬不是秦王。如果秦王親自前來,登門拜訪,同車而回,那才是榮耀的事情。
孔鲋的心思,一時間千回百轉,收起不切實際的想法。秦王嬴政久居鹹陽,怎麽會到東方的齊國來。
“孔師,蒙将軍等你回話呢?”
叔孫通見孔鲋怔怔出神,小心提醒。蒙恬的提議,叔孫通很心動。秦國初并天下,該怎麽治理山東六國,想來秦國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做。孔鲋能跻身秦國朝堂,發出儒家的聲音,多少能影響秦國的決策。
“哎,蒙将軍親自莅臨寒舍,我是沒有拒絕的權力了吧?”
孔鲋并不迂腐,仔細思量一番,明白蒙恬勢在必得。
“孔師說笑了。”蒙恬擺手道,“孔師如果不願出仕的話,天下人隻會認爲孔師縱欲過度,輕視儒家理想而已。”
三日過後,蒙恬從曲阜出發的時候,隊伍裏多了一輛馬車。車上載着孔家的九世孫孔鲋。
馬車後面,跟着孔鲋的幾名弟子,緩緩而行。叔孫通背着行囊,迎着斜照而來的陽光,面上微微一笑,對這趟旅程,充滿了憧憬。
“此去鹹陽,必得闖出名堂,衣錦還鄉才行。”
當年離開薛地的時候,叔孫通狼狽不堪,渾身上下,沒有餘财。這麽多年來,叔孫通跟着孔鲋,就想着學成之後,出仕做大官,出人頭地。
孔鲋一行人拖在隊伍最後面,蒙恬留下一隊人馬護送,剩下的人,快馬加鞭,往沂源的秦軍大營趕去。
“孔丘的弟子,就是做作。心裏明明想要位列卿相,面上卻非要拿出隐士的風範。”
路上,張蒼騎馬跟在蒙恬的身後,見孔鲋坐馬車而行,不由得出言嘲諷。
“呵呵,那我當初拜訪荀師的時候,你也可以先不忙着答應。”
蒙恬有意收了收缰繩,稍稍控制馬速。
張蒼本不會騎馬,投靠秦國後,他堅持苦練騎術。有馬镫之助,現在的張蒼,已經能策馬趕路,跟着蒙恬的大部隊行動。
“嘿嘿,荀師曾經教導,大丈夫在世,能屈能伸。大好機會降臨的時候,當積極争取,不可過分落不下臉面。”張蒼回道,“過分矜持,幹不成大事情。”
“有道是,沒臉沒皮,所向無敵。”
蒙恬心中感慨,荀子教出來的弟子,除了韓非有些迂腐,李斯、張蒼都人精兒一樣的靈活。
李斯剛到秦國的時候,投奔呂不韋,擔任丞相府的門客。借着面見嬴政的機會,李斯又主動的爲嬴政出謀劃策,投靠國君一系。李斯可沒有有意的顯示才華,等嬴政前來三顧茅廬。
張蒼爲了能融入蒙恬的圈子,愣是堅持騎馬,好好的一個胖子,生生的吃了許多的苦。
難怪法家、縱橫家的弟子,出山之後,能取得更高的成就!
沂源,位于沂水上遊,面對着齊國長城。
荊蘇率領秦國南征大軍,趕到沂源之後,依托地勢,建造秦軍大營。
秦軍将領認爲,齊人沒有出城作戰的勇氣。齊國左司馬南郭離,負責齊國南線的長城防務。南郭離沒有帶兵的經曆,秦國倒不怎麽擔心。
八月末,秦軍大營新造不久,荊蘇終于等到從曲阜趕來的蒙恬。
“将軍,你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可就應付不了軍中事務了。”
蒙恬安然歸來,荊蘇從裏到外松了一口氣。
“荊蘇,你平常協助我處理軍務。這次我不在,這是給你的鍛煉機會。”
蒙恬在營外下馬,步入大營,與荊蘇邊走邊談。
“往常兩人處理的時候還不覺得,獨自處理軍務的時候,才感覺力不從心。很多事情,需要獨自做決定,你又不在,我不能輕易決斷。”
荊蘇的性格,适合站在幕後。一旦推到前台,反而不适應。
不一會兒,進到中軍大帳,蒙恬取下身上的披風,挂在木架上。轉過頭來,見到右手邊木桌上堆積的竹簡,笑着問道:
“你說說,有哪些事不能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