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學正百裏枞手捧韓非的奏書,請求面見秦王。
鹹陽宮偏殿内,燈火展展,明亮如晝。
百裏枞跪坐在堂下,心裏忐忑不安。韓非自到學室,許久未成向秦王上書,現在突然上奏,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德過三皇,功過五帝,号曰‘皇帝’······”
嬴政握着竹簡的雙手,不自覺的用力,微微顫抖。韓非的上書,真是說到他的心裏去了。
“寡人當爲皇帝,皇帝的稱号,才配得上寡人掃滅六國的功業。”
“善。”
良久,嬴政放下韓非的上書,撫須回味良久,意猶未盡。
“學正枞主持學室,謹正持守,身正典範,心懷大度,有功,當賞,賜百金。”
“謝大王!”
領着百金的賞賜,百裏枞歡天喜地的退了回去。多年來,韓非帶給他的不快,頓時消散在金光閃閃的光芒中。
三日過後,嬴政再次召集大朝會。
這一次,嬴政沒有再詢問群臣的意見,而是當庭出示韓非的奏書,下群臣商議。
“鹹陽學室韓非子,上書建議寡人,定‘皇帝’尊号,諸位愛卿意下如何?”
“德過三皇,功過五帝,誠所是也。臣昧死以爲,大王當爲皇帝,垂于後世先表。”
嬴政的話音剛落,領悟上意奇快的李斯,頓時反應過來,搶在衆人之前,出言贊賞。
李斯心思轉得快,尋思着,嬴政的心裏面,肯定屬意皇帝稱号,不然也不會向群臣出示韓非的奏書。韓非才高八鬥,善于着述,嬴政經常抽空閱讀韓非的文章。曾經,李斯确實有些嫉妒韓非,擔心他爲嬴政師,得到嬴政的禮遇。可惜的是,韓非的心,放不下韓國,不願意真心爲秦國效力。
這麽多年過去,李斯的官位逐漸上升,成爲秦國重臣。韓非雖然保住性命,隻能苟且活在學室中,李斯心裏面的嫉妒,再也沒有以前那麽強烈了。
“帝号爲‘皇帝’,大善,恭喜吾王,賀喜吾王!”
王绾、馮去疾等人也反應過來,紛紛向嬴政道賀。
嬴政欣賞韓非,這是秦人都知道的事情。嬴政曾經說過,恨不能與此人遊。
沒有想到,沉寂多年的韓非,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拿出了令嬴政滿意的帝号。
“臣蒙恬,參見皇帝陛下。”
武将行列,蒙恬見嬴政定下皇帝尊号,挺起身子,向嬴政參拜,中規中矩。像影視劇裏那樣的台詞,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樣肉麻的話,嬴政還說不出口。
以萬歲稱呼皇帝,得等到許多年以後。
“參見皇帝陛下。”
文臣贊同,武将支持,嬴政的皇帝稱号,就此确定下來。
博士群中,孔鲋、淳于越等人,覺得嬴政自稱皇帝,功德超過三皇五帝,不符合儒家尚古的理念。不過,嬴政正在興頭上,加上上次大朝會的不愉快,即便口無遮攔的淳于越,這一次也沒有跳出來潑冷水。
“朕聞太古有号無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爲谥。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以來,除谥法。朕爲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
嬴政趁熱打鐵,确定帝号的同時,廢除谥法。
蒙恬拿眼瞧去,隻見孔鲋、淳于越面色鐵青,似乎随時會滴下水來。
儒家學說裏,谥法出自周公。儒生又最注重傳統,列國并存的時候,國君死去,議定谥号,儒生引經據典,乃是大出風頭的場合。現在嬴政廢除谥法,儒生花費精力研究谥法,再沒有用武之地。
孔鲋想要開口反駁,數次張嘴,卻不能發出一言。
儒家尚古,所以嬴政開口便說,太古時沒有谥号。周朝有周文王、周武王之說,商朝時,可沒有商文王、商武王這樣的說法。實現商朝中興的盤庚,曆史上隻有商王盤庚的稱号。
嬴政廢除谥法,出于什麽樣的動機,蒙恬多少有些猜想。
秦莊襄王去世過後,嬴政以十三歲的幼齡繼位,目睹相國呂不韋主持群臣議定谥号,紛紛攘攘,議論不休,肆意平叛異人一生所爲。
那時,沒有人把小小的嬴政放在眼裏,令嬴政相當不快。
嬴政的性子,堅韌剛毅,自信中帶着自負,絕對不能接受,仙逝過後,臣子對他進行品頭論足。
不管怎麽說,嬴政想要當皇帝,廢除谥法,群臣都不是特别關心。
以前叫大王,以後叫皇帝,隻不過換了一個稱謂,人還是那個人,沒有什麽不同。等嬴政駕崩過後,不用議谥号,葬禮還會更加簡化一些。
嬴政的威望在那裏,他決定的事,隻要不是特别離譜,不會有人站出來,爲了反對而反對。
大臣、将軍們關心的是,皇帝的尊号确定後,臣子們該如何論功行賞。
“陛下,臣有事啓奏。”
王绾的年紀雖然大了,但改起口來很快,陛下的稱呼,沒有任何凝滞之處。
“丞相有何話說?”
嬴政面上挂着微微的笑容,顯得很高興。
“陛下身爲皇帝,富有天下,諸公子身爲皇子,不能不貴其身。今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民剽悍,不爲置王,無以鎮之。請立諸子爲王,唯上幸許。”
王绾早先曾上書嬴政,提出封秦國諸公子爲王,坐鎮諸侯故地。現在王绾在朝會上再次提出,嬴政并不感到奇怪。
群臣之中,主張分封諸子爲王的人,大有人在,王绾隻是位高權重的代表而已。
唰唰唰——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轉向,落到王绾身上,再小心翼翼,心含期待的張望着殿中的王座。
“秦軍東向六國,兼并天下,賴諸位大臣居中謀劃,将軍們披堅執銳,方一一攻滅山東戰國。朕之諸子,生于秦宮,長于鹹陽,未有尺寸之功,幸而生于王室之家,得封諸侯,朕心實愧也。”
嬴政舉起手裏的酒觞,遙遙相敬衆人一杯。他的這番話,很少有人能聽出嬴政的真意,大多數人,隻以爲嬴政面上需要謙虛一番。
堅持禅讓之禮存在的儒生,更是深谙此道。
偌大的殿中,隻有兩個人明白嬴政的心思。一個是蒙恬,另一個則是李斯。
******
感謝朱的打賞和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