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關中大地,驕陽烈日,暑氣綿綿。
鹹陽城中,空氣中似乎彌漫着蒸騰的熱氣。
“朕即位以來,夙興夜寐,興義兵,兼并天下,使天下無争。該等爲業,不可不告慰祖先。”
嬴政一聲令下,郎中令常頞、太仆何射虎頓時忙活起來,準備前往雍城的車駕。
秦人從隴西邊陲内遷,定都雍城近四百年。赢氏一族的宗廟,完好的保存在雍城。嬴政想要祭祖,不得不趕回故都。
“陛下前往雍城祭祖,會在雍城蕲年宮,加封議定的徹侯、倫侯。”
鹹陽宮内傳出來的消息,很快傳遍關中大地。無數關中父老兒郎,紛紛翹首以盼,等待雍城的消息。
封賞的聖旨,安放在嬴政的金根車上,裏面寫了什麽内容,隻有嬴政自己知道。
蒙恬騎馬走在通往雍城的馳道上,舉目望去,隻見重重郎衛保護下,隊列中央,排着三輛醒目的金根車。
嬴政乘坐哪一輛,除了貼身的宦官,誰也不清楚。
憑着這一招,嬴政躲過了張良的刺殺。隻是這個時空中,蒙恬借着張平的關系,接人生觀、價值觀尚未定型的張良,到了鹹陽。運籌帷幄的張子房,當了蒙恬的門客後,沉迷道家學說,沒有往恐怖分子方向發展。
關中的道路平整,寬大。秦國本土,沒有不開眼的人來搗亂。嬴政巡行的隊伍,走得很順利。
不到一天的時間,隊伍就趕到了雍城。
落日餘晖下,雍城高大雍容的宮殿群,披上一層溫馨的霞光。
秦人建都雍城,出了一代雄主秦穆公。穆公内撫黔首,外求賢才,勵精圖治,秦國國力增長很快。
正是在秦穆公在位時期,雍城初步具備大國首都的雛形。由餘代表戎王訪問秦國,面對雍城的恢弘,當面感歎:
“這樣雄偉的宮殿,即便驅使鬼神勞作,鬼神也會感到疲累。”
由餘的感歎,意在打擊秦穆公的洋洋得意,有誇張的嫌疑。秦穆公聽後,面上慚愧,可見修建雍城,秦國耗費不少。
赢氏宗廟,坐落在雍城西面,面向隴西,對望西垂,意爲不忘祖先牧馬之地。
樗裏矜捧着玉圭,領步在前,引着嬴政,緩緩步上台階,邁入宗廟,敬拜先祖。
廟前,文臣以馮去疾爲首,武将以蒙恬爲首,齊齊守候在台階前的廣場。
敬拜赢氏先祖,跟外臣沒有多少關系。
此次巡行,文臣多以老臣爲主,武将則以新銳将領随行。
楊端和、辛勝、羌瘣等人,年紀大了,受不得奔波,留守鹹陽。
馮去疾迎着熾熱的陽光,努力站直身子,望向高高台階上的嬴政身影,神色莊重,不時緩緩點頭。
“老丞相意酣否?”蒙恬笑道。
“哈哈,能輔佐陛下,平定天下,老臣無憾矣。”
馮去疾回道,“想我馮氏一族,以上黨獻趙,引發秦趙連綿大戰。武安君殲滅趙軍四十萬,秦軍同樣死傷過半。馮氏餘脈,不得已投身秦國,沒想到,秦國不僅沒有怪罪,我馮氏還能跻身秦國朝堂,蒙今上信重。”
馮氏一族投秦,說起來,充滿了無奈。
馮亭率領上黨降趙,趙人歡呼不已,派軍進駐上黨,重賞馮氏一族。等到秦軍來攻,趙軍連連失利。趙人的情緒,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
趙人痛恨馮氏,給趙國引來秦人的舉國報複。
“秦國于馮氏,今上于馮氏,恩遇可謂重矣。”
馮去疾升任右丞相,走到秦國官制的最頂端,家裏門閥上,會留下馮氏擔任秦國丞相的記錄,青史留名,還有什麽可求的呢。
“怪不得終嬴政一朝,馮去疾能擔任右丞相。”
蒙恬心裏尋思着,馮去疾性子不疾不徐,不像李斯那樣,擁有強烈的權力欲。
嬴政提拔李斯擔任左丞相,推進廢分封、行郡縣。李斯的權勢日隆,原本屬于右丞相的許多權力,漸漸轉移到李斯的手裏。馮去疾位在李斯之上,權力卻比李斯小,也沒見到馮去疾有什麽怨言。
兩個丞相,一個激進,一個溫和,形成互補,有效擋住了秦人的怨望。
等嬴政回到鹹陽,李斯完成手上的任務,往後,陪伴嬴政巡行天下的重臣,就屬于李斯了。
資曆更老的馮去疾,坐鎮鹹陽,更讓人放心。
祭祖完成後,衆人的車駕,回轉蕲年宮。
嫪毐叛亂,趙姬淫亂蕲年宮,給嬴政留下不美好的記憶。
迎回趙姬後,嬴政再沒有來過蕲年宮。
或許是明白嬴政的心思,留守的雍城令董翳,特地命人,裏裏外外的翻新了一遍,就等着嬴政前來。
這時,展現在蒙恬面前的蕲年宮,除了名字以外,宮牆的顔色,樓閣的布局,均做了輕微的調整。重新翻修後,蕲年宮給人的感覺,顯得舒适許多。
“既然宮裏的式樣變了,這名字,也改了吧。”嬴政站在宮門前,擡頭望着宮殿大門上的字樣,眉頭微皺。
“以後,宮名爲‘祁年宮’。”
······
一宿過後,次日清早,朝食過後。
宦者令趙高,派人召集随行的大臣,到祁年宮正殿,參加朝會。
“這一刻,終于到了。”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朝會,嬴政将會宣布第一批封賞的名單。
徹侯、倫侯議定封賞後,功臣躁動的心,安定下來。後面的功勞,議定起來,就會容易許多。
“将軍,你這身禮服,還是夫人親自縫制,吩咐我,讓你今天一定穿上。”
蒙天放服侍蒙恬穿衣,面上挂着溢不住的笑容。親眼見證蒙氏,出了曆史上第一個徹侯,回到鹹陽後,蒙家也得前去告慰先祖才行。
“燕赢不能親自前來,心中肯定很遺憾。”蒙恬歎道。
秦國女子的地位,比山東六國高,但還沒有到男女平等的地步。告慰宗廟,還是屬于男性族人的活動。赢燕嫁到蒙家,妻從夫,可以說,名字已經不在宗室籍上了。
“臣參見陛下!”
······
進了大殿,蒙恬心裏一驚,嬴政早已坐到了主位的王座上。
“諸位愛卿,輔佐朕清理疆内,外誅暴強,一并海内。有過責罰,有功則賞,如此大功,更當重賞!”
嬴政說完,一擡手,兩名宦官,擡着一面四四方方的楠木托盤,緩緩走了出來。
托盤上面,靜靜的躺着一卷淡褐色的帛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