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餘輝透過窗外的柳枝,斜斜地灑在餐桌上,方老頭抽着煙,方丫頭低着頭,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酒,兩個人都有些無精打采,席面氣氛略顯沉悶。.qb5.0\\劉媽很快吃完,點個頭先行退出了。
肖石咳了一聲,對老方道:“方院長,我那個遠親……有點兒消息了嗎?”
“怎麽,你想還房子?”方思誠瞥着肖石。
“是啊,當初不是說好借我,等有房子再還嗎?現在我已經白住了這麽多年,也快有房子了,可我怎麽還哪?”肖石的房子,是他警校畢業那天,方思誠交到他手裏的,說是一個不知名的遠親,爲了表達對他的關懷借給他的,裏面生活用具一應俱全,那台二十一吋電視和大冰箱都是當時就有的。嗯,當時還都是比較牛b的大件。
方思誠把煙掐滅,咧嘴一笑:“石頭,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你哪來什麽遠親,那房子是我的,我怕你不要,所以推說是你親戚的。”
“什麽?!鬧了半天……”肖石既感動,又意外,一股激動的情緒從心頭湧到喉頭。
方思誠歎了一口氣,拍着他的肩頭道:“石頭,你不用激動,雖說你也是院裏的孤兒,但你和其他孩子不同,你打小就懂事,不哭不鬧,成天樂樂呵呵的。你四歲的那年,若若媽帶她哥走了,那前若若才四個月,除了哭鬧啥也不懂,我要帶孩子,還要管你們這幫小崽子,心裏也挺犯愁的。你天天跑來逗若若玩,還叭叭跟我說話,我能挺過那段日子,也多虧了你小子。”
方雨若面帶微笑,依依地望着面前的小哥哥。肖石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不好意思地道:“方院長,你這是說哪的話,你把我一手養大,我這性格……還不是随你。”
“哈哈哈!那倒是!”方老頭笑畢,雙手環着酒杯感慨道,“我在孤兒院呆了一輩子,一批批的孩子來了又走,還真就你最象我,也算是我們有緣。不瞞你說,我老頭子心裏,早已經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了。你畢業那年十八,我也是十八正式上班,孤兒院就是我家,所以我尋思着怎麽也該讓你有個家,就弄了套房給你,再說你還救過若若的命呢!”
方雨若深深瞥了肖石一眼,低頭撫着自己手指上的疤痕。十七年了,那道疤痕已經很淺很淺,但她知道,無論多淺,這輩子都不能磨滅了。
肖石向對面低頭不語的方雨若看了一眼,笑笑道:“這都是小若命大,穿着那件夾克,我歪打正着碰上了,否則我不僅救不了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再說我那件事兒也有責任。”
“哈哈哈哈!你們兩個那麽小就生死與共,也算有緣!”
“爸——!你胡說什麽!”方雨若嗔了父親一眼,羞羞地低下了頭。
肖石一陣尴尬,這個方院長,開玩笑連自己的女兒也不放過。頓了一下,他換回原來的話題,笑笑道:“方院長,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了,你把我養這麽大,你的情我反正還不完,也不多一套房子,那我……就住着了!”
方思誠又一陣大笑。方雨若忽然插嘴道:“爸,今天我把于曉晴那個濫女人罵了一通!”
“她不是你領導嗎!你罵她幹嘛?”方思誠停住笑,吃驚地問。方雨若把椅子向父親挪了挪,憤憤不平地把下午的事兒說了一遍。說完後,她問:“爸,你說,她作爲母親,石頭哥救了她家孩子,她還那種态度,說那種不要臉的話,是不是該罵?”
方老頭淡淡道:“該罵,也不該。”
“什麽叫該又不該!石頭哥救過我,就算她趕不上你,但也得差不多吧!難道當媽的女人都這樣無禮嗎?”方丫頭橫眉立目,顯然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方老頭苦笑着搖了搖頭,抽出兩支煙,點好一支,又對着火将另一支點着,直接遞給肖石。肖石無言接過。老人吸了一口煙,寬厚地望着自己一臉怒氣的女兒。肖石看見他布滿皺紋的臉,和皺紋中如山的目光。
“若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媽爲什麽要離開嗎?爸今天就給你講講。”
方雨若一愣,不自覺地向肖石望去,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方老頭看着肖石,笑笑道:“石頭也聽聽吧,很多事兒你知道,但還有很多你不知道。我老頭子歲數大了,再不說怕沒多少機會了,你們兩個小家夥就當聽我發發牢騷吧!”
肖石夾着煙,虔誠地點了個頭。方雨若望着父親,輕聲道:“爸,你說吧,我們聽着。”
方思誠彈了彈煙灰,又吸了一口,緩緩道:“我今年六十歲啦,四四年出生的。那時,家裏在淡水開紗廠,不過因爲打仗停産了。我出生不久,你奶奶被美國飛機炸死了,連張照片都沒留下,我都不知道她長什麽樣。”老人停住,轉頭對女兒笑了笑,有些苦澀,“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随便想她什麽樣。”
肖石默然,方雨若眼圈發紅,兩個年輕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老人接着道:“光複以後,你爺爺聽說國内兩黨談判了,就把廠子賣掉帶我回家鄉了。可不曾想到剛回來又打起來了。哎呀,那個亂哪,家裏的房子也沒了,到處是沒爹沒娘的孩子。你爺爺心眼好,又不想回台灣,就用賣廠子的錢蓋了一家孤兒院,當時叫玉麟孤兒院,是用他名字起的。嗯,你爺爺有文化,不象我,書念得少。那前我才兩歲半,剛能跑,就和那些沒爹沒娘的孩子生活在一起了。當時孤兒院挺難的,又沒什麽收入,什麽都得算計着來,孩子們也常常是有上頓沒下頓的,不過大夥在一起,活得倒挺樂呵的。”
或許是說得有些口渴,方思誠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肖石默默爲他續滿。
老人點頭笑了笑,繼續道:“建國以後,孤兒院被政府接管,景況好多了。我一邊念書,一邊在孤兒院幫忙。六零年的時候,景況又不行了,爲了那些孩子,你爺爺省吃儉用,他的口糧工資,都貼院裏了。六二年,他挺不住了,病死了,才四十七。臨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說咱家祖祖輩輩就幹了這麽一件大善事兒,讓我撐下去,哪怕撐到情況再好起來。我答應了,那年我十八,正好高中畢業,就在孤兒院上班了。”
方思誠再度停住。他的眼睛有些潮濕,目光蒼遠,似在深思着什麽,手裏夾的煙滋滋冒着,煙灰很長。方丫頭淚水漣漣,不停地擦着眼睛。肖石重新點了一支煙遞過,把老人手裏的煙輕輕抽了出來。
老人回過神,接過香煙抽了兩口:“六五年我和你媽結婚了,第二年生了你哥,可運動開始了,咱家也倒黴了。那些人懷疑我是台灣間諜,天天批鬥我。好在院裏最早的一批孩子已經走上社會,他們知道了我的事兒,爲我四處奔走,所以我白天正常上班,隻是晚上接受批鬥,還不算太慘。”
“唉!”方思誠長歎了一聲,面容凄苦,似有些不平。“其實批鬥我倒不怕,那時候挨批的多了,可院裏的孩子也批我,我忒心寒,當時就想不幹了!我才二十剛冒頭,你哥剛出世,哪受得了這份窩囊氣!可不想幹也得幹哪,不幹就得叫人鬥死!再說還有你爺爺的遺言呢,我就隻好挺着了。”
說到這兒,方思誠撫着女兒的肩,不無歉意地道:“若若,我知道你心裏一直恨你媽,但你不應該恨她,應該恨的人,是爸爸。是爸爸自私,才把你留在身邊的。”
“自私?!”方雨若挂着一雙淚眼,呆望着自己的父親。
“沒錯,是我自私。”方思誠一仰脖,将面前的酒幹掉,似有些激憤。“當年你媽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她白天幫我忙孤兒院的事兒,晚上還要抱着你哥跟我一起去挨批。批鬥現場亂哄哄的,你哥才幾個月大,就被戴上狗崽子的帽子。你媽啥也不說,就在那些家夥面前給你哥喂奶。可就這樣,她愣是一個怨字沒說過。你說,你媽還不算好女人嗎?”方思誠望着女兒,蒼老的臉柔情萬般,仿佛在女兒身上,看到了妻子的模樣。
方雨若沒說話,隻是心疼地望着父親。肖石也聽得難受吧啦,一個勁地喝酒,酒意上湧,他覺得臉上熱哄哄的,有點發酸。
方思誠收回手,爲自己倒了一杯酒。“打倒四人幫後,情況終于好轉,我也平反了。八十年代初,政策放寬,很多國外有親戚的都走了。咱家也有親戚,你媽也要走,我沒答應。不是不想走,我從小就在孤兒院,都呆了一輩子了,已經離不開了。你媽啥也沒說,就又懷了你,當時計劃生育不讓生,但你媽非要生,我也沒在意,交了點兒罰款了事。”
方思誠歎了一口氣,轉頭望着女兒:“後來我知道了,你媽怕了,也受夠了,對前途……徹底絕望了,她還是要走。她生你是爲了把你帶走,把你哥留給我,讓夫妻倆都有個念想。其實那前我也信心不足,也害怕再有什麽事兒,可我已經離不開孤兒院了。你哥從小吃了那麽多苦,又是……是兒子,我一狠心,就把你留下,讓你媽把你哥帶走了。過了幾年,你媽又讓我過去,我沒答應,她這才跟我離婚的。所以,你媽沒錯,她沒有抛下你,是爸爸自私。”
“不!爸!”方雨若抹了一把淚,昂起頭道,“我恨她,不是因爲她抛下我,是因爲她抛下你。不管她爲你吃過多少苦,我都不會原諒她。她能陪你吃那些苦,是因爲當時她想走也走不了!兩個人既然相愛,能結成夫妻,就應該同甘苦,共患難,有多遠,就一起走多遠,不管什麽理由,都不可以抛下另一方。”
方老頭苦笑了一下,無奈道:“丫頭,你太天真了,那年代你沒經曆過,不知道它有多可怕,相比之下,感情的支撐力是微不足道的。其實你媽她很愛我,要不就我這樣的,你媽那大美人,哪能嫁給我。唉,總之是我對不起她,要不是跟了我,她哪能吃這麽多苦!”方老頭舉杯要喝酒。
方雨若一把拉住父親的手,堅決地道:“爸,你沒有對不起她。她愛你,是她的選擇;離開,也是她的選擇。愛不在心裏,在于行動,在于爲對方的付出。”
“唉,爸一直不跟你說,就是知道說了你也明白不了。”老方歎了一口氣,忽然放下酒杯哈哈一笑,指着女兒對肖石道:“這丫頭,還沒談過戀愛呢,就說得振振有詞!還付出?社會多現實,哪那麽容易付出!憑啥!”
肖石望着方雨若堅毅的表情,一擡手,将杯中酒傾盡,把杯子重重一放。酒味火辣,他渾身熱騰騰地。
老方扶着酒杯,張着大嘴,吃驚地望着他。
肖石尴尬一笑,道:“對不起,方院長,可能我涉世不深,但我覺得小若說得很對。夫妻之間就應該同甘苦,共患難,有多遠,走多遠。”(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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