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季,白天總是很短,盡管兩節晚自習葉桂琴隻上了一節,但走出學校大門時,天仍然全黑了。/、qВ5.\
五天了,常妹沒上班,茶飯不思,就知道在家哭。作爲母親,葉桂琴看到眼裏,疼在心裏。她提早回家,想給女兒熬個湯,再做個她最愛吃的啤酒炖雞翅。
葉桂琴覺得心裏有愧,當天看成績時,女兒傻眼了,但作爲多年教師,她很清楚,肖石的第二科成績肯定有問題,甚至可能有挽回的餘地,但她還是決定借這個機會讓兩個人徹底了斷。她了解自己的女作,從小嬌生慣養不說,手腳還笨,更無奈的是性格,丈夫精明幹練但善良軟弱,自己堅強果敢卻刁蠻暴躁,可女人卻完全繼承了夫妻兩個的性格弱點。
讓女作嫁到一個一無所有,又是兩個孤獨組成的家庭,在夾縫中受氣,她舍不得,母親的職責也不允許她這樣做。
葉桂琴進入家門,客廳裏電視開着,常振邦正在沙發上看報紙。
“回來了。”常振邦頭都沒招,語言中沒有任何感**彩。
葉桂琴瞥了丈夫一眼,輕歎一聲,脫掉外套直接進了廚房,上了一天班,她很希望丈夫問句有意義的話,哪怕是“今天怎麽回來早了”,可丈夫從不會問,她也懶得計較了。
她常常覺得很悲哀,兩個人都是初戀,也都是第一次,也曾有過溫馨的甜蜜,可風風雨雨快三十年了,日子卻過到這個地步,這也是她堅決反對肖石的最主要原因,哪怕是女兒已經付出了寶貴的第一次,她也決心讓女兒找個殷實的好人家。
葉桂琴很能幹,工夫不大,就把湯和雞翅在兩上爐竈分别做上了。
“常妹今天怎麽樣,精神好點兒沒?”葉桂琴擦着手,走出廚房。
“還那樣。”常振邦仍然沒有擡頭。
葉桂琴白了丈夫一眼,徑直向女兒房裏走去,沒再說話。常振邦移開報紙,向妻子的背影斜了一眼有。
女兒不在房裏,葉桂琴又到書房和兩夫妻的房間看了一下,都沒有。她忙回到客廳,問丈夫道:“振邦,常妹呢,上哪去了?”
“不知道。”常振邦拿着報紙,背過身體,一臉悻悻然。
葉桂琴眼珠一轉,忽然明白了什麽,一把搶過丈夫的報紙:“她是不是又跑去找肖石了!”常振邦沒說話,翻了翻眼皮,點了一支煙又開始看電視。
“這孩子,太讓人操心了!”葉桂琴憂心不已,顧不得丈夫,發了一句牢騷,就向電話機走去。
常振邦瞥了一眼,懶洋洋道:“别打了,她手機沒帶。”
“你……唉!”葉桂琴恨恨放下電話。向丈夫發洩道:“肯定是你鼓動的,我就知道有你們兩個在家肯定沒好事!”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常振邦不爽了,還真不是他鼓動的,隻是客觀上起到了效果。
“怎麽沒關系!”葉桂琴坐在丈夫身旁,氣哼哼道,“你沒事兒老跟孩子叽叽咕咕地,别以爲我不知道!常妹落到這個份上,全都是你慣的!”
常振邦歎了一口氣,耐心道:“桂琴,常妹都二十五了,不小了,她自己的事兒讓她自己拿主意吧,咱當父母的,就别再幹涉了,隻要自己開心,你老計較那麽多幹嘛!”
“這話你也說得出口,你長沒長心?常妹不是我一個人的女兒,你關不關心她!”葉桂琴瞪着丈夫,不耐煩道,“肖石沒房沒錢沒事業,還老招惹女人,兄妹兩個又都是孤兒,常妹跟他們在一起能過下去嗎!”
“還沒過呢,你怎麽知道過不下去!”常振邦看着妻子,耐着性子道,“他們局的房子,小肖不是報名了嗎,錢不錢的,有了事業自然就有,我看那小子挺聰明,以後差不了。至于招不招惹女人,嗯——”老常頓了一下,嘴邊露出一絲詭笑,“人家小夥兒長得帥,多幾個女人喜歡也正常,未必真有什麽事兒,想當年……我不也是這麽過來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常妹出門後,常振邦想了很久,最讓他鬧心的各擁一美事件,他也想通了,肖石是個孤兒,自幼缺乏關愛,不管怎樣清高驕傲,潛意識裏肯定對他人關愛有極大的渴望,和所謂的“姐姐”有些過格的親昵,也可以理解,重要的是,女兒傷心難解,腦子又不轉彎,就看上他了。斟酌再三,加上多年形成的與葉桂琴唱反調的習慣,他終于轉舵了,不再繼續保留了。
人就是這樣,任何事情,隻要想着好的方面就一定能找到理由。
不過他對肖石的性格分析,倒是很正确。
葉桂琴嗔了丈夫一眼,道:“報名有什麽用,他有錢交款嗎?事精通後怎麽樣是未知數,誰敢保證他能好起來?常妹都二十五了,她等得起嗎!真沒見過你這樣當爸的!”
葉老師年輕時大噴氣快艇其醋,還跟别的女人幹仗,幾度冤枉了老常,所以沒好意思再提肖石招惹女人的事兒。
常振邦搖了搖頭,微笑勸解道:“桂琴,你說的這些,都不是問題,咱就一個女兒,家進而又不差錢,等他房子下來,咱給他拿錢,再把房子好好裝修了,讓他們先結婚,我相信沒了後顧之憂,小肖能幹出個樣,何必老讓女作傷心難過呢!”
葉桂琴打量着丈夫,沉吟了起來,她并不是很在乎貧富,隻是肖石除了長相,就沒她能看上眼的,但丈夫的建議,尤其是提到女兒最近的狀态,她有些不忍,加之她也覺得肖石和丈夫有幾分相似,抛除絕大部分看不上的因素,還是很喜歡的。
常振邦見了,忙趁熱打鐵道:“桂琴,那些孤兒不孤兒的亂七八糟事兒就别核計了,想我當年也不比小肖強,可現在怎麽樣,不也不差嗎。”
“你——!”葉桂琴斜了丈夫一眼有,不屑道。“你也好意思說!我跟你這麽多年,過過一天好日子嗎!”老常不提自己倒好,這一提自己,反倒提醒了葉桂琴,“不行,絕對不行!我絕對不能讓常妹再走我當年的老路!”
除了妻子一項,常振邦對自己的人生一向很自得,聞言立刻不滿,大手一揚道:“我怎麽啦!我差哪了!你了事不說說你自己,就是再有事業,也經不起你那沒沒了的要求!”
“我要求沒邊?!”葉桂琴一怒,指着丈夫的鼻子道:“我要求什麽了!我跟你這麽多年,家裏活你一手不伸,我整天吃苦受氣的,把孩子養這麽大,你也有臉說!”
“你還受腸子!分别是我受你一輩子氣!”常振邦哭笑不得。
“你……”
“好了好,挺大歲數的,就别老激動了!”常振邦忙陪着笑臉,把妻子摟在懷裏,對妻子不滿歸不滿,但不得不承認,葉桂琴很勤勞,也很能幹。
“去!老不正經!”葉桂琴老臉一紅,推了丈夫一把。
常振邦嘿嘿一笑,繼續摟着妻子,溫和道:“桂琴呐,你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咱丫頭跟你還是挺象的,你年輕時候喜歡帥哥,常妹也喜歡帥哥,你們又都是主動獻……”
“你又說!”葉桂琴受不了啦,一把将丈夫推開,當年光天化日之下在高粱地裏主動獻身,還弄得一身土,一屁股爛葉,是她這輩子唯一在丈夫面前挹不起頭的事兒。
“好,好,不說,不說了,咱接着說女兒。”這是老常在妻子面前唯一牛b的事情,也是唯一能在妻子身上找回點兒當年感覺的事情,他時不時就忍不住要提一下。
葉桂琴瞪了丈夫一眼,沒說話。
常振邦湊過來道:“我的意思是說,憑啥你能喜歡帥哥,不讓咱丫頭喜歡!而且你剛才也說了,我家裏活一手不伸,這一點小肖做得還是不錯的,小夥子挺會疼人。前段時間兩人總在一起住,洗衣做飯全都是小肖動手,常妹淨等現成的。你說孤兒不好,可事情總得分開來看,要不因爲小肖是孤兒,現在的小夥子誰會幹活?就是會,誰願意幹活?另外他小小年紀就能把一個小姑娘養這麽大,說明他對女孩子還是有一定耐心的,否則就憑咱丫頭那臭脾氣,還啥都不會,你就是給她找一個條件好的,她就能過好嗎?
還有,咱丫頭的第一次都已經給人了,雖然現在時代不同,但畢竟還是在中國,很多觀念沒那麽容易改的,你再讓她找别人,甭說别人在不在乎,她自己能不能擡頭?過得好行,不好呢?倆口子總有個吵架攔嘴,到時候人家一提這事兒,咱丫頭嘴又笨,她這輩子都别想挺起腰做人!可小肖不同,跟常妹一樣,他倆都是初戀,都是第一次,這上哪找去!
最後說事業,也是你最擔心的。你說你現在跟我淨吃苦了,我承認,可你别忘了,我當年那是全靠自己呀!現在小肖雖然沒什麽事業,可情況不同了,咱們家條件不差呀!小肖沒父沒母,我們就一個女兒,咱當父母的直接給他們送上路,把吃苦那段省略了不就完了!反正那些家當早晚得給他們!就憑小肖那腦袋,那鑽勁,事業不是早晚的事兒!到時候倆人樂樂呵呵的,小日子一過,你就等奮鬥目标抱外孫子吧!“
常振邦比比劃劃,說完得意地看了妻子一眼,換了一支煙。說話過程中,他一直觀察着妻子的眼神和表情,那仿佛初春般的逐漸解凍,冰雪消融,他知妻子已經被說明了。
老常的話把葉桂琴所有的顧慮都給解決了,尤其是身爲女人,她深知女兒沒了第一次再找别人的痛處。
葉桂琴瞥了丈夫一眼,悻悻道:“那……那我再考慮一下吧!”
“還考慮什麽!你這一瞎折騰,都耽誤五天了,如果被别人乘虛而入,咱丫頭哭都沒處哭去!”常振邦大手一軍,立刻決定道,“聽我的,等丫頭回家,你馬上表明态度,别再讓她哭哭咧咧地啦!”
“嗬!還聽你的,咱們家什麽時候變你說得算了?”葉桂琴冷眼斜着丈夫。
“得了吧,你心裏都同意了,還裝什麽!”老常不悄地笑了笑,得意地道。“隻要我想,還沒有說明誰不成功的時候!”說着話,又将妻子摟在懷中。
“幹嘛呢!這麽大歲數了還……”
“怕什麽,你當年拽我鑽高粱地的勇氣哪去了!”
“老不正經,你怎麽又說!”
“嘿,要不是當年這一出,你哪有今天!”
“得了便宜還賣乖,要不因爲這個,我稀得跟你!”
“這話我說還差不多!”
“你……”
“好了,好了,别激動了。”常振邦将妻子扶起,撫着她的頭發道,“還說呢,你當年又大膽又懂事,從我沒了工作,你就變樣了,整天唠唠叨叨,什麽你都看過眼,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瞎吃醋,跟高老師打架,我能丢了工作嗎!”
葉桂琴臉一紅,強辯道:“你好意思說,你看人家是校長的女兒,就想攀高枝!”
“行了,你就别死鴨子嘴硬了!”常振邦深情地望着妻子,微笑道,“桂琴,不管怎麽說,你都要改改這身臭脾氣,你不想讓女兒走我們的老路,我了不想,但拆散不是辦法,我們應該幫助他們,懂嗎?”
面對丈夫溫柔的責備,葉桂琴沒說話,臉上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當年的少女情懷,夫妻二人深深對望,兩顆心不約而同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中午。
那是一九七九年夏日的一個中午,地裏的高粱呼啦啦作響,象三中全會後的國家狀貌一樣欣欣向榮,太陽高照在頭頂,一旁的小河流水潺潺,歡快地跳躍。
當時的老常,風華正茂,才情兼俱,還有些青澀和局促,是很多女老師的追求對象,其中包括校長女兒小高老師。那天,他被小高老師纏着借書,約會又一次遲到,盡管他解釋了很久,但葉桂琴仍然急了,爲了保住愛人,毅然決定先下手爲強,大膽地把他拽進高粱地。
常振邦永遠忘不了那一天,還是少女的妻子背對着自己,在高粱地深處,在狹窄的壟溝中間,羞澀地脫掉自己的褲子。當少女婀娜的身體,雪白的屁股暴露在他眼前,他上下充血,一顧一切地向前沖去。
可惜,他沒把褲子完全脫掉,橫在腳踝間把他拌倒了,他嘴角嗑在地上,卡出了血,葉桂琴“呀”的叫了一聲,光着屁股就跑了過來,從油黑的長辮稍上解下手絹,體貼地爲他擦拭。看着少女一絲不挂地蹲在身旁,那羞澀的面靥,胸前晃動的**,兩腿間迷人景象,常振邦不顧嘴傷的疼痛,一翻身把少女推倒,就壓在了身下。
經過初時的痛苦之後,他們在熏染而不乏深入地動作中,激情地釋放、翻滾,完成了兩人的第一次。
那一天,他們沾了一身土,一頭發、一屁股地爛葉子;
那一天,他們的“嘴”都流了血,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
那一天,紅紅的高粱映着他們的青春的面龐,他們壓倒了一大片高粱地……
常振邦微微一笑,撫上了妻子發燙的臉。葉桂琴回過神,臉一紅,輕輕地把丈夫的手拍開,望着他問道:“振邦,你還記得那天你答應過我的話嗎?”
常振邦笑道:“當然記得,完事後你趴在我懷裏裝哭……”
“什麽裝哭!”
“好,好,我說錯了,是真哭,真哭!”老常呵呵一笑,又繼續道,“你真哭,還厚顔無恥問我怎麽辦……”
“什麽厚顔無恥!”
“不是不是,不是厚顔無恥,是恬不知恥……”
“振邦!你……”老葉桂琴又羞又急。
“你還想不想聽!”常振邦臉一闆,不客氣了。
葉桂琴忍受着甜蜜的所以,隻得放任丈夫語言輕薄了。
常振邦得意一笑,接着道:“嗯,你真哭,還厚顔無恥加恬不知恥問我怎麽辦,我說我會娶你,你不信;我用**發誓,你不幹,說發誓就得用英明領袖華主席。于是我按你的要求,用英明領袖華主席的‘兩個凡是’發了誓;凡是你作出的決策,我都要堅決維護,凡是你的指示,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我沒說錯吧?”
葉桂琴深情地嗔了他一眼,頭一歪,輕靠在丈夫身上。
這樣,常家内部,由于常振邦親自出馬,肖石和常妹的愛情前途終于再無阻力,這一決定無疑具有裏程碑式的深遠意義,可惜相對外面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的一個個錯過,這一刻,這一決定又是那樣蒼白。
常氏夫婦終于爲女兒的愛情達成一緻了,更難得的是,他們借此回味了兩人初戀時的甜蜜歲月,二十多年了,從常振邦辭職開始,從常妹尚未出生,他們一直難覓這樣的溫情。
湯熬好了,啤酒雞翅也熟透了,常家老倆口靜靜地等着愛女的歸來。葉桂琴已經迫不及待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女兒,老常更是絕對相信,女兒會順理成章地馬到功成,甚至揚言沒準肖石會一起回來。
可在事實面前,他們震驚了!目瞪口呆。
常妹回來了,滿面淚痕,傷心透頂,失魂落魄。
“哎呀,丫頭,這是怎麽了!怎麽搞成這樣?”常家老倆口齊齊迎上前去。
“那個女的,她……她又回來了!他們……他們已經好上了!”小女人看着父母,淚眼迷蒙,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悲傷,一頭紮進爸爸懷裏,放聲痛哭。
常氏夫婦面面相觑,常振邦迅速冷靜了一下,扶起女兒道:“這怎麽可能呢!是小肖親口跟你說嗎?”
“是……”
“有什麽不可能!我早就知道他是個狠心狗肺的東西!”常妹剛說了一悠悠字,就被葉桂琴無情打斷了。
常振邦聽到女兒說了一個“是”字,不吭聲了。以他對肖石的懈,隻要女兒去了,肯定說不出拒絕兩個字,退一步講,即使不因爲感情,也不會在短短五天内就移還必須别戀,可女兒偏偏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葉桂琴瞪着丈夫,恨恨道:“事實又一次擺在眼前,你還有什麽可說的!還想讓我聽你的,哼!你以後别再發言了!”
得,一翻口舌全白費,還落通埋怨,好不容易爲妻子找回點昔日的溫柔,也瞬間煙消雲散了,常振邦歎息連連,啥也說不出了。
常妹擡起頭,淚眼怔怔地望着父母,她不知道怎麽回事,也沒機會聽那個“好消息”了。
葉桂琴收回目光,把女兒拉到懷裏,安慰道:“常妹,這種濫男人咱不要他!媽已經給你聯系好對象了,比他強一萬倍,明天就安排你見面,包你滿意!”
“我不看,死也不看!”常妹一把将母親推開,淚水淋漓道:“你别再管我的事兒了!現在這個局面,都是你造成的!”言罷抹了一把淚,扭頭沖進了房間。
“這孩子……”
葉桂琴怔了一下,又心急地跟進房間繼續勸解工作。隻餘常振邦,獨坐在客廳裏抽煙郁悶,事已至此,誰的錯都不重要了,每個人都有錯,包括他自己。
人生就是這樣無奈,一字之差,卻謬之千裏,我們可憐的小女人,又錯過了很多。(全本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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