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大院的氣氛喜憂參半，文德昭還沉浸在文韬詭異的将文錦堂賣了一個天價的猜疑和驚喜中的時候，女兒文慧回娘家了。

文慧是文家長女，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她的夫家在陝西路的東大門潼關，夫君是潼關守衛營主将徐康清的長子徐少勇，徐康清比文德昭小不了幾歲，早年也是文德昭的部屬，那時候不過是洛陽府裏一名小小的武官。

文德昭看徐少勇年輕清秀，而且也算謙遜懂事，就在罷黜的頭一年将女兒嫁給了他。十年過去了，女兒文慧給徐家生下了一兒一女，但是這次回來，是一個人隻帶了一個小丫頭，而且即便她拼命的掩飾，但是文德昭還是看到了她眼裏旋轉的淚水。女兒竟然是被徐少勇趕出家門的。

下一步就該是休掉了吧？原因文德昭也知道了個大概，徐少勇最近被擢升爲潼關守衛營副将，然後一高興，很快就一次性弄了三個小妾回家。加上原來的兩個小妾，五個小妾把黃臉婆的正妻擡了轎子。

文安氏和女兒抱頭痛哭，不在話下，文德昭實在心裏不是滋味，就到了前院，不由自主的走到了通往文錦堂的大門，才小半天功夫，這道大門已經被文德輝封死了，兄弟第一時間宣示了對文錦堂的主權，讓文德昭又生出了許多的惆怅。

更可氣的是，被封死的大門邊的小院裏，十幾個被文德輝遺棄的老師傅在集體哭泣，文德輝可不是慈善家，這次在文韬手裏載了一個大跟頭，雖然咬牙認了，但是，把十幾個年齡太大，工作能力弱雞的老師傅清理出隊伍，甩給文韬擦屁股，也是他最後反彈性的報複。

“文海呢？這些事情不是文海負責嗎？他難道也任由老二作孽，不給這些老師傅們一條活路？阿強，你叫他來見我。”文德昭氣得熱血上湧。

文更強苦笑了一聲道：“老爺，文海大掌櫃已經搬出去了，住進了二老爺家的院子，不過，老爺，你别生氣，他不是走出去的，是被家人和仆役擡過去的。現在肯定請不過來了。”

文德昭愕然的問道：“他病了嗎？他是爲了文錦堂也怒火攻心氣病了嗎？唉，還算有點良心呀，我文德昭對他總是不薄。”文德昭長歎一口氣。

阿強勉強的回道：“老爺，也許你還是看錯了他，在今天之前，聽說文海大掌櫃就和二老爺來往親密，文錦堂落到二老爺手裏，文海一定出了不少的計謀吧。”阿強停了一下，突然又露出譏诮的神情道：“不過文海的事情也有些蹊跷，文海突然病倒了，而且不是急火攻心，也不是舊疾複發，聽說是爲了攙扶文韬少爺，兩人撞了一個滿懷，然後，少爺沒事，文海竟然被撞斷了兩根肋骨，呵呵，人在做，天在看呀，老爺。”

阿強的回答讓文德昭沉思了很久，都沒有想明白了，文錦堂易主了，文海肯定會跟過去，這也沒有什麽不對，不過如果他早就有了反叛自己的心思，那就太惡毒了，一貫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文海，也會做出背主求榮的事情？

是文海無恥，還是自己無能？文德昭的心裏複雜難言，不過攙扶文韬被撞斷了肋骨？這也太不可思議了，文韬有傷在身，而文海身體健康強壯，這又是什麽情況？

文德昭對自己這個一貫弱勢的兒子完全看不懂了。正在疑惑的時候，文韬竟然一身風塵的進來了。

文德昭：“志遠？”

文韬：“父親？”

兩人同聲輕喚了，仿佛立刻上演某個久别重逢的劇情。文韬叫完了父親，伸出雙手朝着文德昭走過去，這是要撲進懷裏？擁抱？握手？還是？

文德昭下意識的也張開了雙手，但是文韬和他竟然擦身而過，雙手攙扶住了文德昭身後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師傅的身體，文德昭張開懷抱愣在原地，這個港劇般的無厘頭動作畫面，讓文德昭尴尬到了極點。

“曲師傅，都是文家沒有安排好你們的去留，害得你們傷心了，文韬無能，罪該萬死，企業被收購，首先要考慮退養人員的生活出路，我太大意了，文韬在這裏給各位老師傅賠禮道歉。”

文韬扶住了那位姓曲的師傅，對着十幾個同樣悲愁苦悶的老師傅送上了道歉。這個突然的舉動出乎文德昭的意料，十幾個老師傅也被說蒙了。

那些企業，收購，退養之類的詞語，他們根本沒有聽懂。

但是，主家道歉隻需要一句話，這句話有了，那就是說主家一腳就将我們都踢了不要我們了，不管我們了？這是幾個在文錦堂幹了一輩子的老人手，落得如此下場，心裏都是委屈不甘心的，二少爺一句話就完了？

“二少爺，你的意思是文家不管我們了？我們在文錦堂幹到了這把年紀，除了印刷什麽都不會，以後我們怎麽辦，一家老小怎麽辦？你不能一句話就把我們踢到大街上呀？”姓曲的老師傅首先開口了，他們都是老于世故的人精，總不是一句道歉就打發的。

十幾個老師傅順着這個思路，有哀求的，有憤懑的，有絕望的，然後突然都一起跪在了地上。

這是最苦情的時刻。

按照文德昭的理解，老二不要這些老人手，也在情理之中，畢竟一個企業要沖到更大更高的平台，需要輕重上陣，這年月，能幹就幹，不能幹，最多發幾個遣散費，表示一下主家的心意，那就兩不相欠了。

文韬清清嗓子，突然展顔笑了，笑得讓所有跪着的老師傅都莫名其妙，甚至有人覺得文韬是在嘲笑他們，文德昭也郁悶的說了一句：“志遠，你？”

這時候，怎麽能笑呢？

文韬笑過了，也不去攙扶任何人起來，朗聲道：“各位師傅，我剛才的笑，并非笑各位老師傅，而是嘲笑在這個時候抛下各位師傅的人，那才是有眼無珠，可笑之極，各位師傅都是技藝娴熟，品性純良的印刷行業的人才，是我大烈朝印刷業繁榮的優質資源，他們不用你們是他們的損失，是你們的驕傲。”誇誇其談的一頓誇贊，說得所有人一頭霧水，雖然大家的臉上多少有了幾分笑容，也還是苦笑。

什麽人才，資源，他們也并不太懂，但是他們都懂得一句話，就是捧得越高，摔得越慘，我們要的是工作，是銀子，不是什麽吹捧呀？

老人們都怔怔的看着文韬，覺得這二少爺口才倒是突然好到了天上，但是關我們什麽事呀？

失業，沒有飯吃，一家老小今後何去何從才是他們最揪心的。

氣氛有些尴尬，文德昭也不明白兒子要幹什麽。

“各位老師傅，都起來吧。”文韬緩和了一下，說道。

“求大老爺，二少爺，給我們一條出路吧？你們看這老天就要下雪了，這樣的時節我們沒有了活幹，這是雪上加霜，一家人真的要喝西北風的呀？”還是姓曲的老師傅呼天搶地的哀求。

“求求大老爺，二少爺。”

“求求大老爺，二少爺。”

老弱的聲音響成一片，文德昭聽得心煩，畢竟自己是從官場上下來的，對于這樣集體哀求的場景見得多了，但是要說解決，他實在也不可能有什麽方法。

“唉！”文德昭幹脆惡人自己當，對阿強說道：“按照慣例處理吧，哦，算了，都是文錦堂的老人，我文德昭對不住他們，就加倍發吧。”

“是，老爺。”阿強答應了。文德昭隻想盡快了事，加倍發放一份遣散的費用，還能怎麽樣？文德昭說完，郁悶的拂袖而去。人群一陣躁動。

看着文德昭走遠了，文韬依然笑眯眯的看着惱怒的衆人，道：“各位師傅，你們還沒有聽明白父親的意思嗎？他說的是本月的薪水銀子加倍發放，明日繼續按時上班幹活。”

一個霹靂！衆人都覺得是自己耳朵有了問題，驚詫的看着文韬。文韬點頭道：“都沒有聽岔，明天工作繼續，以後薪水加倍，”

似乎二少爺在開一個惡意的玩笑，但是一本正經的開這樣的玩笑，那還是人嗎？我們可都是老家夥，随時會被吓死一個兩個的？

阿強也愣住了，看文韬的眼神無比的複雜，但是有了早上的意外驚喜，阿強好奇的心思勝過了疑問，五哥及時的扶起了衆位老人。

文韬對阿強道：“強叔，我已經讓人清理出了兩個院子，這十幾位老師傅，以後都住到我們這邊的院子裏，還缺什麽生活用品，就煩請強叔給他們置辦一些，他們都是文家的寶貝，以後都跟着我混。”

‘混’這個字音量最足，實在讓人聽了有些不容置疑的感覺，有煽動性。

文韬說完就走了，這最後的幾句話不單是說給文更強的，也是說給所有人的，大家此時都聽清楚了，才覺得二少爺并不是在玩笑他們，而是真的把他們當寶貝了。

五哥在文更強耳邊輕言了幾句，文更強的眉頭竟然也舒展了。這個二少爺，昨天就準備好了安置這些老師傅的辦法？這是未蔔先知呀？

但是，二少爺，你究竟要做什麽？文更強和所有的老師傅一樣露出了迷茫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