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候，五哥和五個小男孩都回來了，他們帶回的消息都是和府尹公子被殺案有關的，文韬一一聽了每個人得到的零碎的片段，然後很快在大腦裏重新組織整個事件發展的脈絡，他沉默了。

兩個陌生的男女給他和蔣書平做了替死鬼，這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自己一時沖動，雖然救了蔣書平。但是将要害死兩個無辜的人，要是放在後世血淋淋商場，冰冷的都市，他都不能安心，何況是這樣一個單純平和的時代，他此刻的心裏一下子又回想起了他的那個城市綜合體，那四個被下進了地底的活人樁，都是自己親手制造的罪惡。

飯桌上，七個孩子和馮學儒，包括剛散場回來的蔣書恒，蔣書平，以及五哥，都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他草草的扒拉了幾口，就歉意的笑笑，走出去了。

馮學儒道：“文公子心裏有事嗎？他往日可不是這樣的？”

安小七放下碗，問道：“馮先生，是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麽，讓文少爺失望了？”

安小七一句話，讓幾個孩子都放下了飯碗。神情沮喪起來。

五哥急忙道：“少爺是在想另一件事，今天有人逼着少爺寫詩了，和你們沒有關系，快吃飯，不然少爺會不高興的。”五哥的話同樣是命令，不過，蔣書平吃飯的動作也很慢，很心不在焉，也是很快吃完了，走出去。

“真想抽一支煙，”文韬坐在前院的台階上，突然想到抽煙這個事情，然後搖搖頭，在這樣一個時代，排解煩悶，連可以選擇的方式都沒有，抽煙，醉酒，嗑藥，甚至放縱聲色，都是如此困難，隻能硬撐着在心裏消化，很折磨人。

“文公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我以爲官家傳出這樣的說辭，不可能是真的，不過是一種手段，何況那王耀是該死之人，死不足惜，要是公子還要爲此事責難自己，那我就去自首，人是我殺的，公子也是爲我出頭才陷進了這件事，本來就該我去承擔的。”蔣書平站在文韬身後，悠悠的說道。

文韬急忙起身，拉蔣書平在旁邊坐下，說道：“不許你胡說，以後不要再提人是你殺的，你一個小姑娘，連一隻雞都不敢殺，何況是那樣壯碩的男人，我隻是覺得心裏不安，如果真的讓别人當了我的替罪羊，唉，生死關頭，當真很難抉擇呀！”文韬在女孩面前吐露了心聲，這也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蔣書平道：“文公子，不是這樣的，不會有什麽人被抓住，這是官家在耍手段，我說過的書裏，這樣的情形很多的，我聽你的，也請文公子聽我一句，事情很快就會過去，還有這麽多的人要依靠你，你絕對不能有事，不然，不然，”蔣書平說不下去，哽咽着，頭不由自主的靠在了文韬的肩上。

從昨日兩人第一次相擁之後，女孩的心思就完全轉變，雖然她也知道了文韬是深宅大院的公子，也娶過了妻子，但是生活的遭際突然把她推向了這個溫和冷靜的男人，她漂泊已久的人生，似乎一下子有了一個停泊的港灣，她不想再沒有着落的流浪了。哪怕就這樣住在這裏，隻要偶爾文韬能過來看看她，她已經就很滿足了。

其實她的哥哥和馮先生也看出了她的變化的，對于文公子，兩人都是充滿了感激和信任的，所以隻要蔣書平自己願意，他們肯定隻會支持，隻會推波助瀾，就像此時，一夥人都在後院吃飯說笑，誰也沒有來打擾他們。

瑪德，還當什麽大好人？那就保命要緊了，死了又能怎樣？自己已經毀滅過自己一次，現在，那些看着那片城市綜合體廢墟的目光，不知道是多麽得意呢！

突然就想通了。還是活着好，還是有個乖巧的女孩子陪在身邊比較自在。

文韬站起來道：“書平，要是你不介意，我們出去走走如何？”

蔣書平一聽就拍着小手道：“好呀，好呀，”

此時傍晚，距離宵禁還有一點時間，街巷之上，依然有匆匆晚歸的行人，兩人沿着周公巷緩慢的散步，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地的脆響，就像互相聽到了對方心裏的喧響一樣。

蔣書平道：“聽五哥說，你今天被人逼着寫詩了，文公子的詩一定别具一格，讓他們歎爲觀止了吧？你什麽時候也給我寫一首可好？”

文韬想到中午的情景，笑道：“寫詩不過是小道，幾個朋友笑鬧而已，書平要是喜歡，明日就給你寫一首，”

蔣書平道：“說話算數，我，當然要的，還有兩天就是立冬慶典，聽說每年的立冬詩會都很熱鬧的，公子何不一試身手，我想你說的笑鬧之作，肯定都會比那些虛浮的文士們高明百倍的，到時候我和哥哥，還有馮先生都去給你喝彩助威。”

文韬此時心情大好，女孩子才是治愈男人憂煩的良藥呀。

文韬笑道：“那要是突然被提拔去哪裏做了官，那就慘了，好日子就到頭了。”

蔣書平道：“你要是去做了官，我們都和你一起去。”

雖然是戲谑之言，說出口了，蔣書平才感覺不妥，急忙閉了嘴。

次日臨晨，長安大街上一片肅穆，哀樂陣陣，哭聲連連，白幡飄飄，天還沒有大亮，王耀的送葬隊伍就從王府一路逶迤，拖曳着的隊伍幾乎有兩條街那樣的長，上至陝西路的各位官員，下至長安府轄區内的方方面面，幾乎都派人參加了送葬的隊伍。

送葬的隊伍一路朝着西門走去，經過了書院大街，朱雀路，走過了西大街，就是西門口十字路口，隊伍突然停了下來。

十字路口，已經被清掃大的幹幹淨淨，并且搭起了兩丈見方的台子。

送葬隊伍在台子的前面停下，後面龐大的隊伍也簇擁着圍上來，一時之間，十字路口也被堵得水洩不通，四五千人的圍觀也是綽綽有餘的。

大清早，這裏卻是要進行一次詭異的殺戮，台子正中間，邢維兵的次子邢如山在座，陝西路提刑典獄司的羅勝輝在座，當然，一臉怒容的長安府尹王榮會也在座，還有幾個相關的官員，共同見證的是一次公開的處決匪類的殺戮。

不一時，兩名死囚，被押上了台子，一男一女，男的神情萎靡至極，竄竄倒到，十成的命已經死了有七八成的樣子，對于死囚，隻要不在砍頭的那一刻前死掉，如何的受盡折磨，都是衆人拍手稱快的事情。女的還有幾分的清醒，不過神情淡然，生無可戀的樣子。

男人就是捕頭杜威一手炮制的殺人兇手，悍匪，外星人田虎，真實的身份是一個瘋瘋癫癫的中年乞丐。而女人就是雲錦樓的婢女小倩，被冠以母夜叉悍匪，殺人幫兇之類的惡名。

提刑典獄司的一位官員，當衆宣讀了田虎和小倩往日種種的殺人越貨，爲禍一方的惡行，然後詳細的描述了前日殘殺王耀的暴虐事實，最後強調了，立冬慶典将至，陝西路需要和平安甯，需要祥和之氣，共襄盛舉，所以，今日斬殺匪類，表明陝西路，長安府維護穩定一方的強大決心，從重從快嚴懲兇手的力度，殺雞儆猴，以儆效尤，對待這等匪類，那就是一個絕不留情的：殺。

群情激奮，都在大聲的喊道：“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這是王榮會所有操作中，最經典完美的一個瞬間，他豁出了所有，就是要親眼目睹自己的兒子大仇得報，兇手伏誅，讓匪人的頭顱和鮮血，爲自己的兒子獻祭，讓兩個兇手的魂靈給自己的兒子開道引路。

台子的邊沿，一對男女跪在地上，被稱爲外星人的田虎已經暈厥，頭低下去，隻等着被一刀劈飛。

而小倩緩緩的擡起頭，對着台上的各位大人一個冷冽的回眸，然後看着台下的人群，慘烈的說道：“原來是想助人爲樂的，沒想到，助人爲樂丢了性命，以後隻能助鬼爲樂了，各位父老鄉親，我小倩是冤枉的，冤枉的——”

小倩一聲凄厲的長嘯，在整個路口淩厲的回蕩。

“行刑——”監斬官将一根令牌扔下，兩個劊子手手起刀落，兩顆人頭血淋淋的滾落到了台下的地上，隻見那名叫小倩的女子，臉上竟然是微笑的神情，顯得詭異無比。

看熱鬧的人群一陣躁動，紛紛向後便退。

而此時，文家大院裏的二少爺，剛和煙兒走完了一套劍路，感覺身手靈巧，身心通透。

“煙兒，本少爺今天這一趟劍法是不是氣勢非凡，精彩絕倫呀？”

煙兒道：“姑爺，哪有自己誇自己的，不過今天的步子沒有昨日搖晃的厲害罷了，要不姑爺再紮一會兒馬步，以後就有模有樣了？”

“馬步？不用，本少爺又不騎馬，練劍就夠了，要不我教你幾招雙劍合璧如何？”二少爺今天劍興大發，但是煙兒很清楚這個忽冷忽熱的姑爺想幹什麽，沒有給文韬機會，嬌笑着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