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禱餘山之戰(1)
禱餘山下,奢離高卧于王座上。
“屠奢,趙信城剛剛傳來的消息……”一個親信跪在他面前,禀報着:“大單于已經率軍撤回涿邪徑……”
“先賢憚被消滅了?”奢離立刻站起身來,看向那親信,有些不太相信。
“沒有……”那人答道:“據趙信城那邊的消息說,單于聞衛律大敗,驚怒攻心,于是與日逐王議和,封日逐王爲左賢王,依然命其領有西域,然後才率軍北撤……”
“有消息說,單于如今似乎抱病在身……”
奢離聽到這裏,眼中猛然放射出無窮光芒!
“果真?”他踱着步子,按捺不住的握緊了拳頭。
匈奴的繼承制度,在尹稚斜後就有些紊亂了。
原本,冒頓大單于和老上大單于定下的制度是左賢王爲儲君,也兼匈奴左部首領,負責西域、河西以及一部分的漠南牧場。
而右賢王則負責控制和監視漠南地區和漢匈邊境。
這個制度有效的保證了匈奴的内部穩定和這龐大帝國的管理、統治。
然而,尹稚斜單于卻用暴力将這個制度撬開了一個角。
其以右谷蠡王,發動政變,篡位奪權,逼得原本的合法單于繼承人左賢王于單流亡漢朝,并客死異鄉。
自那以後,單于本座,就再非左賢王的禁脔。
句犁湖單于以左大都尉奪權。
且鞮侯單于亦差點重蹈覆轍,還好當時的右賢王在已經即位的情況下主動退位,不然,當時匈奴就要内戰!
現在,狐鹿姑病了……
這可就真的是……病的太好了!
奢離忍不住的握緊拳頭。
在匈奴,單于是不能生病的。
因爲,一個生病的單于,一定會導緻其王帳原本忠心耿耿的貴族們疑神疑鬼。
然後,他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來爲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尋找一個保險!
兒單于‘暴卒’,句犁湖單于‘病逝’軍中,都是這一心理和傳統下的産物。
而現在……
奢離發現,一個天賜良機,擺在了自己面前。
隻要……
隻要……
“本王能率軍逼退漢人,守住龍城與聖山……”奢離舔着嘴唇,激動難耐:“這單于大位,舍我其誰?”
狐鹿姑抱病在身,威權大減。
而其爲了可以安然北撤,選擇與先賢憚握手言和,更立後者爲左賢王。
于是,如今其身周便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漏洞、問題。
那便是,合法的單于繼承人,遠在西域。
一旦,狐鹿姑意外‘病逝’,先賢憚根本就來不及率軍趕回來即位。
而他,隻需要拉攏好王庭貴族,就可以在母阏氏的支持下,搶先登位!
屆時,先賢憚就算不滿,也隻能憋着!
大不了……
“本王可以學且鞮侯單于嘛……立先賢憚爲左賢王,發誓死後傳位與他……”奢離嘴角微微翹起,爲自己的機智得意萬分。
但,他也明白,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戰勝,至少也要逼退來勢洶洶的漢軍,保住龍城與聖山。
最好,還得打幾個勝仗。
這樣才能說服王庭貴族和匈奴上下,讓其他人無話可說!
想到這裏,奢離就立刻道:“馬上去請老薩滿來此,本王要向老薩滿請教……”
………………………………
難侯山上,張越終于等到了司馬玄與虛衍鞮等人。
“侍中公……”漢軍将官們微微緻意。
“天使……”虛衍鞮率領的匈奴貴族們,則全部趴到張越跟前,親吻着他面前的土地:“願天神永遠眷顧您!”
其奴顔婢膝之狀,讓司馬玄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然而……
虛衍鞮等人也是沒有辦法!
自歸降漢軍之後,他們本來還是有些野心,有些打算的。
可惜……
這一切的野心與打算,在這行軍路上,灰飛煙滅。
不是因爲他們親眼目睹和見證漢軍軍容的威武與鼎盛。
而是他們手下的士兵,被漢軍用金彈攻勢,全部收服了!
在眼前這位天使指示下,烏恒人将漢朝的軍功制度,宣揚的到處都是。
更緊要的是,那些可惡的烏恒人,還非常體貼的幫助了不識字也缺乏理解能力的匈奴士兵們,理解了漢朝的軍功制度。
他們用着所有引弓之民都能理解的語言,将漢的軍功、收益、爵位制度,量化爲草原上司空見慣的牲畜、牧場以及貴人頭銜。
這下子,立刻炸鍋了。
在匈奴過了一輩子苦日子,本來以爲這輩子都是這樣,沒有出頭之日,世世代代都要依附和臣服貴人老爺們的匈奴士兵們,忽然看見了陽光。
牲畜、牧場、女人、地位甚至是子孫的未來。
這一切,都隻需要他們遵從和服從漢朝的命令,替漢朝皇帝和天使賣命,自然而然就會得到。
童叟無欺,更有許多烏恒人現身說服。
于是,虛衍鞮和他的貴族們,幾乎是一夜之間就發現了,那些原本本該對他們忠心耿耿,爲他們赴湯蹈火,成爲他們的依憑與籌碼的軍隊變色了。
漢朝人的命令,比他們的命令更有效了。
準确的說是——在現在,若無漢朝軍官的背書,哪怕是虛衍鞮,也指揮不動他的軍隊了。
這就是他們如今這個模樣的緣故。
脊梁骨和底氣,都沒了。
除了當哈巴狗,還能做什麽?
“諸君請起……”張越笑着上前,扶起虛衍鞮與他的部下,溫言道:“大王請上座……”
這讓虛衍鞮有些惶恐與不安的内心,多少溫暖了一些,忙不疊的笑道:“未知天使喚小王有何吩咐?”
“請大王與諸位歸義義士來此,乃是想要向大王與諸公請教……”
張越眯着眼睛,拉着虛衍鞮坐下來,道:“不知道大王,是否知道,在禱餘山下與王師對抗的匈奴僞王是誰?”
虛衍鞮道:“若小王所料無差,應該是右賢王奢離……”
“自衛律與小王,冒犯天顔,爲天所罰後,漠北如今應該就這一位宗種……”
“本來,應該還有一位于靬王的……隻是此人酷喜音律,聞說北海有漢使善音律,早已率部往北海而去了……”
張越聽着,微微笑了起來。
匈奴的那位于靬王,哪怕是他在長安的時候,就已經久仰大名了。
後世史書上,此人也是大名鼎鼎啊!
西元前第一位追星的飯圈粉絲。
爲了追星,帶着自己的軍隊和部族,不遠數千裏,深入北海,專門陪着在北海牧羊的蘇武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冷孤寂的冬天。
甚至最終病死北海,也毫無怨言,遺言還給蘇武留下了許多羊。
不然,蘇武是很難在曆史上撐到昭帝時代的。
至于所謂的右賢王奢離,張越卻是聞所未聞。
于是問道:“僞右賢王奢離,其人如何?”
“志大才疏,爲人輕狂,不可與謀也!”虛衍鞮輕蔑的笑着:“不敢瞞天使,此人除了有些小聰明外,近乎一無是處!”
“其不識時務與愚蠢,實乃小王此生所未見之最!”
“哦……”張越眨着眼睛:“還請大王仔細講講……”
于是,虛衍鞮就像上了吐槽大會的嘉賓一樣,滔滔不絕的瘋狂diss起了他的堂弟,那位右賢王奢離。
按虛衍鞮的說法是,這位右賢王,乃是匈奴孿鞮氏内部的保守派中的青壯,也是激進派的骨幹。
成天在匈奴内部上跳下蹿,阻擾改革,偏偏他和母阏氏颛渠氏的關系很親近,很得母阏氏寵愛,所以哪怕是單于也對其無可奈何!
張越聽着,始終保持着微笑。
對虛衍鞮的說法,他保持着謹慎的懷疑,畢竟能統合起大軍,被受命來對抗漢軍的人,那裏會是一個純粹的白癡和傻蛋?
當然了,他也不會傻到去腦補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算無遺策的諸葛亮。
那太不現實了。
通過虛衍鞮的描述,張越在内心,慢慢的給那位素未謀面的右賢王,畫了一個心理側寫。
首先,年輕……今年才二十七歲。
其次,野心勃勃,多次鼓噪和串聯匈奴的保守派,在碲林大會上給狐鹿姑下絆子。
雖然他什麽好處都沒撈到,但這足以證明,他有着強烈的表現欲。
最後,便是這位右賢王及其支持者,基本都是匈奴的保守派。
這一派與漢室的今文學派的某些頑固分子,非常相似。
主張的都是老祖宗賽高(周制萬歲),強烈反對一切變革,想法設法的給變革潑髒水。
這一派,在匈奴内部有着強大的力量和慣性。
講道理,其實他們是漢室的朋友。
若無他們在匈奴内部搞事情,漢室如今要面對的匈奴,可能會強大許多。
而将這些事情,串聯到一起。
張越就漸漸的有了些想法。
“大王……”張越看向虛衍鞮,再次問道:“若果真是僞右賢王奢離率軍在禱餘山與我軍對峙,依大王之見……若我軍從弓盧水折向西方,做出攻打餘吾水的樣子,他可能會率軍離開禱餘山嗎?”
和二十七年前,率軍打到此地的霍去病不一樣。
現在的漢軍和張越,對漠北地理和情況,都有着更深刻的認知。
不再和當年的漢軍一樣,隻能依靠直覺和地理走勢,追蹤自己的敵軍攻擊前進。
所以,張越現在的選擇也更多。
除了姑衍山、狼居胥山。
他還可以選擇從弓盧水折向西方,溯源而上,找到其與餘吾水的交彙處,然後沿着餘吾水攻擊前進,深入匈奴帝國的命脈,像齊天大聖鑽進妖精的肚子裏一樣,攪他一個天翻地覆!
隻是這條路線,風險太大,而且,若不能解決禱餘山之敵,這條路線其實是死路一條!
概因爲,繞開禱餘山之敵不解決,就和中原内戰西進關中的軍隊,繞開函谷關一樣是自尋死路!
後勤與退路,都會被敵人死死的卡住!
漢軍哪怕有三頭六臂,正面戰場打的再好,也可能全軍覆沒!
畢竟,匈奴人還沒有菜到和關甯鐵騎一個水平的地步。
他們還是有野戰能力的。
打不過漢軍精銳,肯定搞得定負責後勤的烏恒人。
更可以截斷漢軍的南撤道路!
虛衍鞮想了想,最終搖頭道:“小王以爲,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
“除非,奢離的腦子進水了……”
這倒是事實!
漠北的地理,匈奴人比張越要清楚的多。
而且,他們一早就抱定就依靠弓盧水,扼守禱餘山的打算。
想要他們出來,除非天降常凱申,強行微操。
否則,難度不是一般大。
張越想了想,又問道:“那麽,依大王之見,這禱餘山可有漏洞,可有供我軍迂回穿插之地?”
虛衍鞮道:“自是有的……”
“不過,卻需要繞行六百餘裏,翻山越嶺,從北側穿插進去……”虛衍鞮搖着頭道:“這條路,哪怕是漠北牧民,也很少人願意走……太危險,也太費時間了……”
張越聞言,抿着嘴唇,皺着眉頭,然後看向司馬玄,問道:“司馬将軍,我軍的隧營是否可以在這弓盧水上,強行架起浮橋?”
若是可以的話,張越便打算帶上數百精銳,全身重甲,在浮橋搭起的瞬間,率部渡河,搶占一個灘頭,建立陣地,接應後續漢軍。
司馬玄聞言,上前拜道:“回禀侍中公,末将率部巡查了這附近一帶,匈奴人的防禦很嚴實,我軍暫時還未找到可以趁機搭建浮橋的漏洞……”
“那就是說……隻能泅水強攻喽?”張越皺着眉頭,這可不是一個好辦法。
甚至稱得上是下策裏的下策。
畢竟,漢軍現在一無沖鋒艇,二無直升機。
要涉水渡河,穿過這喘流的大河,還得面對匈奴人的狙擊,損失肯定将非常嚴重!
甚至很可能會遭遇一場大敗!
“隧營能不能想辦法,建造數百條獨木舟,然後趁夜送我軍一批步卒過河?”張越問道。
司馬玄搖頭,道:“侍中公,此地少木,隧營砍光了方圓數十裏的樹木,也沒有湊齊一條浮橋所需要的木料……”
張越聽着,眉頭緊鎖。
渡河,成爲了他和漢軍繼續前進最大的障礙。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郭戎的聲音:“侍中公,續将軍奏報!”
一份封在竹筒内的軍報,便被遞到了張越面前,張越打開來,看完之後,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臉上更是露出了笑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