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朝，煌都。

這是天空親吻，大地愛撫過的地方。世間的所有繁華似乎都彙聚于此。作爲世界東方最強盛王朝的國都，煌都以其無上的繁華聞名于天下。名爲“琅”的河流穿城而過，将煌都分爲南北兩個部分。

北煌都大多是官員的府邸，豪華而靜谧，皇帝的宮殿居于其中間位置，環繞着名爲“太炀”的高樓輻射布局。而南煌都則是熙攘的市區，商人市儈互爲利往，叫嚷聲徹夜不息。

南煌都，不平街道。

“這些話你真應該跟父親說去。”李洵說道，順帶着将頭撇向一邊，一臉不悅。母親又在教育他了，就爲了今早看見長輩沒有行禮這檔子事，從早晨一直說到傍晚時分。

應叔才不會在意這些呢，母親真的是泥古不化到如此境界了。那父親呢，有時面對比自己年長數十年的老人都可以頤指氣使。

“你父親不必尊重那些低賤的官僚。”母親發話了，眼見得又會是一頓滔滔不絕的數落，李洵忽地跳起身來，飛快地往門外奔去。

不平街道居于南煌都的西部地區，，以這道上來來往往從未停歇的來自四面八方的商旅爲名。向西則是通向城外的大同門，也不知命名者是誰，取了這樣一個完全體會不到煌都恢弘霸氣的名字。緊鄰這接待西方遠道而來的商旅的大同門，倒讓不平街道成了煌都内首屈一指的繁華街道之一，在其中營生的人們享其福蔭，也就忽略了這門醜陋的名。

做旅店生意的李家如是。

因爲繁華，故而人流駁雜，不便管理，不平街道有時也是一片亂糟糟的景象，很容易出現商旅議價不和而聚衆鬥毆的情況。

不過年方十六的李洵生來便有些離經叛道，又仗着自小便與住在旅店裏的西方的胡商相交，習得幾句通俗的胡語，自認爲很吃得開，便在不平街道上漫無目的地奔跑了起來，偶爾與素不相識的胡商打聲招呼，将後者弄得暈頭轉向的同時，自個又邁起腳丫跑了開去。

李洵的母親也隻是追到了門口，喊了句早些回來，得到回應後，便轉過身去招呼旅店裏的客人了。

琅河之泮，是沿河的臨琅大街。琅河水産豐饒，雖然因爲水不深而未能發展漕運，但水産品的交易倒是興盛。南煌都也就屬這裏最是陰暗潮濕了。琅河被這條街污染了大半，前些年北煌都的達官貴人們還能被看見乘着精緻豪華的遊輪蕩漾于水波之上，可現在卻不見蹤影。隻是代表他們的一些采辦仍有光顧——肮髒是肮髒了些，那水産卻是極爲鮮美的。

已然入夜。走走停停地跑了快半個時辰，李洵終于來到了臨琅大街上。摸了摸錢袋，倒還有幾兩碎銀子，于是他便尋思着是不是要帶一條琅魚回去。不過想來琅魚賣價高昂，他或許隻能帶走一片魚鱗，于是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正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北煌都的沿岸忽地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從摘星塔的正前方開始蔓延，延伸至沿河的道路兩側。從臨琅大街看過去，同是沿河大道，臨琅大街是鮮活的世俗生氣，而對岸的臨琅大街簡直能用死氣沉沉來形容。

不過随着火光的點亮，臨琅大街便顯得靜谧安甯了起來——卻更加詭異。因爲兒時習得的一些禮儀知識告訴他，這全城起星火，是皇帝死時的默哀之禮，代表一國之君的逝去。

熙攘的臨琅大街驟然安靜，偶爾聽到幾聲他人的耳邊碎語。所有人都就地匍匐，李洵也安靜地匍匐在地。

洪荒二十一年，琅朝第八位皇帝，“有史以來最聖明的君主”，申屠重雄，暴斃而亡。

不平街道一如既往的熱鬧。胡商的吆喝聲從清晨延續到深夜。距離遙遠的人們總是後知後覺——不過明日這消息便會随着漫天飛舞的信鴿與各大門閥無處不在的耳目傳遍朝野内外。

旅店。

李洵蹑手蹑腳地推開門。此刻已是深夜，旅店的客人們都在酣睡，如若動靜太大吵到他們，那麽旅店的生意也就很難維持下去了。

剛将門阖上，屁股處便傳來一陣劇痛。

這熟悉的感覺讓人情不自禁地撒開腳丫子往前邁。

知子莫若母，的确如此。韓素早就在門後等着這乖戾的兒子了——順帶抄了個雞毛撣子以示懲戒。

李洵識趣地強忍住了那如同火焰灼燒般的疼痛，沒有叫出聲，直接是溜回了自己的房間。剛要将房門關上，一撮兒雞毛便将門鎖别住了。

“小崽子長翅膀了？”韓素沒有好氣的走了進來，刻意壓低了聲音，而在李洵的耳中，依舊如同洪鍾大呂，刺耳無比。

“說吧，叫你早點回來，怎麽現在才回，是不是惹上事了？”

“那倒沒……我就去了臨琅大街一趟。對面的臨琅大街，星火全亮了。”李洵低頭，一副承認錯誤的乖孩子模樣。不過母親并沒有一如既往地開始滔滔不絕的說教，相反地沉默了起來，臉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奇怪——至少在李洵看來是這樣。

“你先歇息吧，深夜了。”韓素沉默了一會兒，後想起了什麽似的，說了句晚安便走了出去。本以爲要遭到母親言語轟炸的李洵在她出去後才緩過神來，長呼了一口濁氣。

母親似乎有些反常啊。李洵想道。不過，這個年齡段的大齡婦女本就喜怒無常，他也就沒做它想。上月一個住旅店的西域胡商贈予他家的棉麻制成的被褥甚是适合睡眠，不出一會房間裏便起了鼾聲。

韓素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枕邊人已然熟睡，推搡着恐會驚擾他的好夢。韓素便點燃了一柱醒神香。不消一盞茶的功夫，李清河就從睡夢中醒來了，并且十分清醒。

嗅到了案幾上那燃燒着的名貴香料的味道，李清河撫了撫額，心頭隐隐作痛。

“素兒，你這是幹什麽，叫醒我推我便是，何必用這醒神香？醒神香可是用一點少一點啊。”

韓素輕笑：“還不是怕攪了你的好夢。”

“我的好夢在十六年前就被攪得一塌糊塗了，何必如此調侃于我呢。”

“不過好夢又回來了。醒神香這樣的東西，也将用之不竭。”韓素撫上李清河的肩頭，輕笑。後又在其耳邊低語，“那個申屠重雄，死了。”

空！

李清河一把将韓素抱住，聲音帶着幾絲顫抖與不安：“真……真的？”

“臨琅大街已經點燃了所有的星火，洵兒親眼所見。”

“好……好……”

李清河的淚水奪眶而出。

十六年的不甘在此刻決堤——屬于他的，終究是要回來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活該受此報應！

醒神香起，此夜無眠。

同樣無眠的，便是北煌都的皇族與權貴了。

皇帝之死，王座空缺。且申屠重雄是在壯年暴斃而亡，故而也未曾有任何遺诏傳下來。

這自然給了弄潮人制造禍端的根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