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李廣就這麽回營了。
回到營地,等待已久的大夥們一下就全圍了上來,王六郎當先開口:“大郎,将軍喚你何事?”衆人齊齊拿眼看着李廣,等着他的回答。
李廣見百将相問,就哦了一聲,随口說道:“将軍征我入幕府,被我拒絕了。”
“什麽?”這是王六郎不敢置信的聲音。
“哎呀!”這是上官偉、錢七等人驚訝歎氣的聲音。
百來幾十号人,齊齊看着李廣,瞪大了眼睛,似看怪物。上官偉雙手就拍着大腿,拍得砰砰響,然後唉聲歎氣的說道:“李廣啊李廣,你這小子怎麽就這麽混呢?多好的機會你知道嗎?你竟然給拒絕了,哎喲你真是。”
從最低層的小卒,到将軍的幕府,哪怕是去當個跑腿打雜的親兵,那也是一種擢升。這麽個人人眼紅卻又期盼不來的機會,到了李廣這裏,卻白白的讓他給浪費了。從王六郎以下諸人,無不爲之心疼惋惜。心中都在大罵李廣愚蠢的同時,又恨将軍召見的爲何不是自己。
見衆人各種搖頭晃腦歎自己不争氣,李廣還覺得郁悶呢。他以爲周竈召見他,會來個親切交談呢,結果就是那麽簡單的兩句話,把他給打發了。他本來還想向周竈進獻馬蹄鐵呢,話卻被堵在嘴邊了,周竈一言不合就讓他走人。
李廣就看着衆人,說道:“我來從軍,是要上陣殺敵的。匈奴人的大好頭顱還等着我去砍呢。留在将軍幕府,有甚意思?我與将軍說了,功名隻向馬上取!我不願留在後方!”
衆人聽了,不禁又爲李廣的壯志豪情所動,紛紛喝彩。王六郎聽了,也不禁脫口誇了李廣一句:“此真漢家好男兒也!”
上官偉搖頭苦笑道:“要立功,待在将軍身邊,還怕沒有功勞?”心中佩服李廣的同時卻也是火熱起來,暗道就連李廣這小子都想着砍幾顆胡人腦袋,自己在軍中蹉跎多年,這位置是不是要想法往上動一動了?不能一直這樣不思進取啊。
隻有李蔡和李宣驕傲的看着自己的兄長,這才是自己的大兄,這才是咱們老李家的傲氣。跟在将軍身邊,或許晉升速度會變快,但沒有過硬的功勞在手裏,旁人看了,還是會瞧不起。真正的好漢子,就是要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這樣的男兒,才是一等一的好男兒。
李廣在路上心中都不知道轉了多少個念頭了。最後還是覺得自己這樣做沒錯。周竈是高皇帝功臣,開國元勳。自己要是應了他入他幕府,按周竈的意思,自然是想栽培自己。但這樣一來,無疑就徹底打上了周竈的烙印。這對于他将來的發展,有好處也有壞處。未來皇帝要用自己,心中的第一印象可能就會覺得李廣是周竈的人。李廣并不想這樣。他不想成爲誰的人,他隻想自己豎大旗立竿子,自己起山頭。
拒絕了周竈,而自己能夠從底層通過戰場厮殺脫穎而出的話,那就是再好不過了。這樣的自己,皇帝用得也放心。自己也不用提前卷入元勳派與從龍派的政治漩渦了。
今上對于開國功臣們,心思很複雜。當年陳平、周勃等人鏟除諸呂,然後派人前往代國,想迎立代王。結果代王很是擔心,怕開國元勳們是想誘自己入京捕殺,然後他們自己扯旗造反。當時的中尉宋昌力排衆議,說出了無數條理由來。還是不能消除代王的疑心,又是去問代國太後,又是去占蔔問蒼天鬼神,最後又派自己的舅舅進京打聽虛實,如此折騰一番後,才下定決心進京。
走到了長安城外,又不入城,還要派宋昌進長安城中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情況。最後朝廷中的大臣全部出城來迎接了,這才入城登基做了皇帝。做了皇帝的第一件事,是任命宋昌爲衛将軍,任命張武爲郎中令,讓宋昌控制長安城中的軍隊,讓張武率領衛士巡視自己的寝宮。
這十餘年來,跟随今上一起從代國來的幾個人,全部官至九卿。朝中官職顯貴的,無非也就是三公九卿。總共就這麽些位置,一下就被今上身邊的人占了一半去。要說元勳們沒意見,那又怎麽可能?
這些人要軍功沒軍功,要政績沒政績,全憑着是代國潛邸老臣,跟随天子進京,就一下子驟登高位,自宋昌以下六人,全爲九卿。誰會心服?更不用說那些跟着高皇帝一道打天下的老臣了。
隻不過今上手腕着實了得,而且也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這才穩穩的壓制住了局面。今上幹了什麽事?當年國舅有罪,今上就勸自己的舅舅轵侯薄昭自殺。薄昭也是個舍不得死的,就硬挺着抗旨不遵,反正我就是不去死,有本事你就辦了我。結果今上就派人去自家舅舅門口哭喪,活活的把自己的舅舅給逼死在家中。這等手段,臣子們見了,心中也是挺害怕的。對自己的舅舅都是如此,何況自己這種與皇帝無親無故的。真鬧得厲害了,皇帝又讓人來哭活喪,如何是好?
再看現在的軍事布局,匈奴人入關,天子第一時間,讓三位将軍分屯隴西、上郡、北地。這三位将軍分别是隴西将軍隆慮侯周竈、上郡将軍昌侯盧卿、北地将軍甯侯魏遫。這三位将軍,都是高皇帝時的開國功臣。而用中尉周舍爲衛将軍、郎中令張武爲車騎将軍,率十萬衆駐紮在渭北,把長安給牢牢的保護了起來。周舍和張武,就是妥妥的天子心腹,從龍派的一員。
從天子的第一反應來看,他還是更加相信、重用自己的心腹的。當然,一朝天子一朝臣,中國上下幾千年,都是如此。這一點無可厚非。但局勢已然如此,要讓李廣投入周竈的幕府,卻是他不願意的了。
老劉家得了天下幾十年,也是到了開國功臣們謝幕的時候了。政治總是殘酷無情的。劉邦在世時,能夠善待功臣們,那是因爲他有這個能力和威望震懾、駕馭住他的老部下們。當然,像韓信這樣的合夥人、股東,都被他幹掉了。
而在曆史上,到了當今天子時,周勃被誣謀反;到了下一代皇帝漢景帝時,周亞夫幹脆就被活活給逼死了。雖然原因有很多,但不得不說,到了這個時候,開國功臣們,終于是要退出曆史舞台了。新人們,一個個躊躇滿志的,等待着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