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4月23日。
城門内外。站滿了安陽父老,可是那麽多的人,卻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都沒有。
每個人都在靜靜的等待着,等待着自己軍隊的歸來。
人群忽然分了開來,讓出了一條道路。
方玉來了
安陽知府,十一标标統蕭天的夫人,方玉
在她的身邊,是大量身材魁梧,長相兇橫的人,安陽人都知道,這些人說的好聽一些,是江湖人士,綠林好漢,說的難聽了,就是一幫混混地痞流氓。
可是現在,沒有任何人看不起他們
在東洋人企圖偷襲徐家,綁架小玉的時候,正是這些混混地痞流氓挺身而出,打跑了那些東洋刺客,保住了徐府
不是這些混混有多高尚。他們僅僅是在憑着自己的良心做事,僅僅如此而已。
小玉朝遠方看着,希望在地平線的那頭,能夠出現自己所熟悉的那個身影
太陽已經升的很高很高了。
一面巨大的戰旗,隐隐約約地出現在了視線中,近了,漸漸近了,終于能夠看清這面戰旗上寫的是什麽了:
北洋十一标
無數的士兵,伴随着軍旗一步一步朝着安陽走來。
兒啊,兒啊
哥,哥
當家的,當家的
刹那間,人群騷動起來。
老父母在那呼喚着自己的兒子,兄弟姐妹在那呼喚着自己的哥哥,妻子在那呼喚自己的丈夫
太多太多的安陽當地人,參加了這次戰争,家人在爲他們牽挂,父母妻兒在爲他們日夜擔憂。
眼下,十一标終于打赢了,回來了,可是他們的親人還活着嗎
十一标軍容嚴整,隊伍中沒有人回應,哪怕已經聽到了親人的呼喚,看到了自己的親人,也都職能暫時把這份激動掩藏在心裏。
全體都有,立正
隊伍齊刷刷地站住了,一名軍官大步走了出來。人群一下安靜了下來,軍官拿出了一份花名冊,目光從百姓身上掃過,然後大聲說道:
北洋第三鎮第六協第十一标第一期陣亡将士名單
更加安靜了,喘息聲和因爲緊張而牙齒打戰的聲音清晰可聞。
顧得柱,光緒十三年生,步隊一營一隊二排二棚兵目
兒啊,我的親兒啊
娘,娘
凄厲的哭聲一下從人群中響起,引起了短暫的混亂。
馬其彪,步隊一營軍官一個一個名字念了下去,被念到自己親人名字的,總會引來一陣哭聲和悲怆的哀号聲,還沒有聽到自己親人名字的,在僥幸的同時,心卻提的更加高了
名單終于念完了,這是第一期陣亡将士名單。沒有人知道,陸續整理出的陣亡将士名單,會不會出現自己兒子,自己丈夫的名字。
一個中年婦女在幾個街坊的攙扶下走了上來,一見到軍官就跪了下來:長官。我兒子呢,我兒子在哪
軍官怔了一下,邊上的街坊說道:長官,他的兒子也在十一标呢,平嫂丈夫死的早,就這麽一個兒子,這次也去了戰場
什麽名字
長官,袁平。
袁平軍官身子一個哆嗦,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
袁平死了,和天殺的日本人奮戰至死十一标幾乎每個兄弟都知道了。可是自己應該怎麽回答平嫂
說他的兒子已經陣亡說他的兒子屍都甚至無法拼湊完整了
正當軍官哆嗦着嘴唇想告訴平嫂這個噩耗的時候,後面一個聲音響起:袁平好樣的,這次戰鬥立了大功了
标統,蕭标統
府台,府台大人
人群再度騷動起來,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北洋十一标标統:蕭天
蕭天看着平嫂,大聲說道:
袁平作戰有功,已被送往京城,皇上要親自見他,嘉獎他
哎喲我的媽呀,我的平還活着平嫂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接着好像想起了什麽,才剛剛站起來又趕緊跪了下去:
府台,府台,謝謝,謝謝要不是你,我的平哪裏會被皇上召見,他爹在地下知道了,也會感謝府台大恩的府台老爺,我給您磕頭了
蕭天攙扶起了平嫂。不敢說話,他生怕自己一說話,眼淚就會流出來。
自己編造了一個美麗的謊言,起碼,平嫂可以在這個謊言裏繼續充滿了憧憬的活下去,可是以後呢終有一天,平嫂會知道自己兒子已經不在了
全體都有,解散
随着這一聲聲音,先期回到安陽的十一标兄弟們解散了,現場亂成了一團,爹娘哥當家的聲音此起彼伏。
蕭天朝着人群看了過去,他看到了小玉。那是自己的妻子
妻子蕭天在戰場上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小玉,可是現在戰争已經結束了,蕭天卻忽然現,自己内心深處,其實一直都在牽挂着小玉。
小玉也在看着自己的丈夫,嘴角微微帶着笑意,可是眼淚卻已經不争氣地落了下來
喝,喝
徐府,酒宴早就已經設好,那些軍官們整碗整碗的把酒往嘴裏倒着,下人們不停的把一壇壇新開封的酒送了上來。俞飛已經喝的有八成醉了。可是沒有人阻止他,端起了一碗酒,俞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來,喝啊爲了袁平,爲了咱們所有陣亡的兄弟
喝,喝啊
一碗酒灌了下去,俞飛忽然猛然把空碗砸到了地上,一個趴在桌子上就放聲大哭起來。
沒有人勸他,哭吧,把所有的眼淚流完,以後就不會再流淚了
蕭天舉起了酒碗。臉紅紅的,眼睛紅紅的:
弟兄們,我蕭天謝謝你們,我做夢都想打這麽一仗,咱們打了,打赢了咱們殺了一千二百三十八個鬼子,不,殺了一千二百三十八個畜生,我心裏痛快,痛快弟兄們,幹了
幹了
眼看着自己丈夫醉态必露,小玉抿嘴而笑。
男人就是要這麽喝酒才成,隻要自己丈夫平安回來了,就是天天爛醉如泥,自己天天侍候着也都心甘情願。
蕭天忽然豪氣幹雲,大聲說道:
萬裏長城四億兵,國恥豈待兒孫平。願提十萬虎狼旅,躍馬揚刀入東京
好,好一個國恥豈待兒孫平陪着這幫軍人不知喝了多少酒的蕭志遠站起身來,擊節而贊:
标,标統大人,好一個萬裏長城四億兵,國恥豈待兒孫平。願提十萬虎狼旅,躍馬揚刀入東京來,蕭某敬你一碗,祝你他日躍馬提槍,掃蕩東京
蔣,蔣傑呢喝酒,出來喝酒司徒耀早喝得醉眼蒙胧,到處在那找蔣傑,邊上馬弼跌跌撞撞的拉着他說道:
蔣傑你喝醉了,喝醉了蔣傑,在醫院裏喝酒呢。知道不那洋人,洋人開的醫院裏,都是女的,女的
亂哄哄的,到了這個時候。誰都不知道自己在那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了。
這些叱咤疆場的北洋軍官,讓日軍聞風喪膽的中人,此刻一個個全都成了醉貓子
小玉扶着自己的丈夫回了房間,聽着丈夫輕微的鼾聲,看着丈夫緊緊閉着的眼睛,也不知道怎麽的,小玉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丈夫在戰場上生死未知的那段日子,自己從來沒有哭過,心裏有再大的委屈,也總是在那裏忍着。
自己的丈夫是大英雄,打東洋人的好漢,自己是他的妻子,在别人面前無論如何也要表現得堅強一些。
可是現在丈夫回來了,沒有外人了,這委屈可就都變成了眼淚了。
眼看着丈夫翻了個身,面朝向了自己,小玉趕緊擦去了淚水,不能讓丈夫看到自己這個樣子。萬一看到了,以後丈夫還怎麽在外面能安心做大事
男人都是要做大事的,女人把家操持好就成,千萬不能讓男人分心。
小玉就是這麽樣一個傳統的中國女人,外面有些讀過書的女人老在那說什麽婦女解放男女平等之類的話,小玉不想聽,不願意聽。人人都解放了,平等了,自己的男人誰來侍候
願提十萬虎狼旅,躍馬揚刀入東京蕭天在那說夢話了,小玉慌忙站了起來,絞了一塊熱毛巾,孵在了蕭天的額頭上。
許是軍人的警覺性,這麽一個動作,一下睡夢中的蕭天醒了過來,看了一下周圍,夜深了,蕭天有些不好意思,讓小玉擔心了那麽多日子,自己回來後卻醉成了這個樣子。
蕭天這個時候就怪自己嘴笨,在将士們面總能用語言激勵起他們的士氣,怎麽在自己妻子面前,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快睡吧,這些日子你一定沒有睡好。小玉溫言說道。
蕭天恩了一聲:你也受累了,我怕要去趟京城,你要什麽,我幫你帶回來。
小玉微微笑着,搖了搖頭。自己什麽也不要,隻要丈夫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
蕭天忽然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了,他輕輕的拉過了小玉,抱在了自己懷裏,小玉羞澀的閉上了眼睛。
過了會,燈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