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沉寂,沈成輕歎了一口氣,習慣于彎下的腰背又躬了躬,滿面愁緒的道:“這回是把村長得罪狠了,往後指不定給我們家使什麽絆子呢,哎...恐怕不用他趕,這村子咱也待不下去了。”
方才不吭聲的沈昌,這時候卻開口道:“爹,你想想,如果今日我們把牛賠給村長,以後的日子會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也就是比以前苦一些罷了,沒了牛,至少也還能對付着過下去。”
沈昌道:“不對,今日咱們要是吃了這個虧,往後就會有人敢再來欺負我們。下一回就不是牛,而是田地房子了!就算三兒沒要這賠償,我們打了謝林,他一樣記恨我們。難道我們就不反抗,站在那裏讓他打死嗎?”
沈康轉眸看向沈昌,這位二兄,還真有骨氣,也不死心眼...官逼民反的情景躍然眼前。
沈康低聲笑了笑。
沈成長歎一口氣,道:“可,可這下是得罪狠了。”
沈康默不作聲,方才那些重生的喜悅在這一刻已然煙消雲散了,就仿佛一個重病的人,松了那抵在胸口的一口氣一樣。
原來的沈康,大抵是被謝林那一推給磕死在石頭上了。而自己再世爲人的機會,便是這個瘦弱得可憐的孩子給的。
從前,他希望自己活得有尊嚴,未來有希望。
現在,他接受了這個孩子的身體,也接受了他的家人,那麽他的願望,便是讓這一家人都活得有尊嚴。
如此,便隻有走仕途了。
他心裏升起一些更廣闊的想法,他能夠在這個偉大的時代,做些什麽呢?譬如,進入這位老人的身體,從内部去一點點修補他的内髒,讓他痊愈?讓這個還帶延續下去?
他能嗎?
他不信!不信曆史是不能改變的!
想要改變這時代,那便勢必要登上高位,明史記載: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閣,不入内閣,終究人微言輕。
所以當務之急,是讀書,科考,最少也要中了進士才有機會改變些什麽。
他曾心痛明朝的敗落,也曾痛恨過滿清入關的那些曆史軌迹。而今,沈康握緊雙手,暗自決定,他要改變曆史,攪弄這風雲詭變的大明官場。
一股沖天的豪氣,從這個鄉野稚童内心發出呐喊,可緊接着他也怕啊。
科舉。多少人一生苦讀,卻連府試、院試都不過,終其一生止步于童生的又有多少?
君不知,儒林外史中的範進中舉,歡喜發瘋。那是經過多少年苦寒磨砺,才造就他的瘋狂?
随即,他從容的微微一笑,無論未來如何,至少他要拼盡全力。
遙想“前世”他又聾又啞,不也拼得了一份安甯嗎?
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是不可以做的,也沒什麽事是不能達成的。
旁人是旁人,他是他,他是沈康,永不言敗的沈康!
低微如同塵埃,他能做到嗎?
嘉靖十九年臘月二十七,天寒地凍,沈康的心裏升起了一絲火光。他眼前的景物略有些模糊,緊接着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三兒!”沈成和沈昌同時喊,沈成面色一急,忙背起沈康:“老二小心手臂,咱快走!”
父子三人急匆匆的跑到了赤腳郎中家中,老郎中已是花甲之年,一見滿臉是血的沈康趕緊道:“把孩子放床上,快快!”
沈成把沈康放在床上,焦急的問:“三兒怎麽樣?”
郎中扒開沈康的眼皮看了看,又将手搭在他細小的手腕上,松了一口氣:“唉。放心吧,沈三頭上并無淤血,便無性命之憂。”他微微頓了頓,遲疑的道:“沈三胎裏帶來的弱症,似乎好轉了,奇怪。”
“當真?”沈成聽了郎中的話大喜過望。
沈康的弱症可是娘胎裏帶來的,怎麽會突然就有好轉了呢?郎中撚着須尾,又一次将手搭在沈康細小的手腕上,閉目沉吟着。
沈家父子四眼緊盯着郎中的手,看着他手指微微挪動着,心裏如打鼓一般。
郎中再次睜開雙眼,笑道:“的确是有好轉了,許是老天開眼了!”
“那他怎麽會暈過去呢!”沈昌急的面紅耳赤,他弟弟都這樣了,這老貨還說沒事!
郎中冷道:“你也試試流那麽血,看看你暈不暈?”
沈昌:“啊?”
郎中懶得理他,站起身道:“我給他開個受補的藥方,你們去縣裏按照藥方抓三五副藥給他服下,回家以後不要讓他過于勞累,好生休養,過了年就能蹦能跳了!”
沈成連忙雙手收下藥方,把沈昌推到前面:“鄭郎中,您看看,老二的手臂怎麽樣?”
郎中歪着頭看着他:“你也受傷了?我看你精神得很嘛!”話是這麽說,卻也抓起了他的手臂。
沈昌疼的一咧嘴,差點叫出聲來。
鄭郎中暗自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臂,微微蹙眉道:“大驚小怪,骨頭斷了,接上就是了。”他随手從一邊裁好的木闆找了兩塊出來,相互對比着看了看,選定了闆子。
将沈昌的手臂擱在木闆上,兩面夾緊,沈昌這次有了準備,雖然疼的直冒冷汗還是沒喊出來。
鄭郎中将粗布給他手臂包紮好,然後從抽屜拿了一瓶藥油出來:“木闆等一個月拿下來,然後每日擦三次藥油,連擦七日準好,若是不放心,隔幾日就來讓我看看。”
沈成連忙點頭:“是是,我記下了,多謝鄭郎中,需要多少錢?”
鄭郎中想了想,道:“兩百錢就行了,沈三的病需要調理,抓藥要不少錢,先欠着吧。”
沈成搖頭道:“村長賠了錢,不用賒賬。”說着拿出了錢袋,摸出兩百錢都放在鄭郎中的面前。
鄭郎中微微一怔:“又是謝林打的?”
沈昌冷哼一聲:“除了他還有誰。”
“哼,謝老鬼竟然還能賠錢,這倒是出了口氣。行了,快背上沈三回去吧。”
沈成又點頭感謝,背起沈康走出了鄭郎中家。
墨藍的天空下,月升日落。
鼻尖鑽進一股濃郁的煙火氣,沈康緩緩睜開雙眼,正看見一張放大的黝黑臉龐,還沒等他有所反應,沈昌興奮的大叫着:“爹、娘,三兒醒了!”
沈王氏抹着眼淚進門,怨氣沖沖的道:“嚎嚎嚎,再吓壞了小三。”
沈康暈頭轉向半晌,才開口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