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淮京抱着父親的手臂,緩聲帶着哭腔的道:“爹,京兒不會忘記你的。怎麽也不會忘記你的。”
又道:“沈康哥哥,這兒好黑啊。”
沈康笑笑,道:“京兒莫怕,有我在,還有你父親,他一定還沒走遠,還在這兒陪着你。”他微微蹙眉,問:“我叫你京兒,可以麽?”
“恩。”蘇淮京低低的回道。
“日後若有困難,你就到西平縣東街清涼巷的沈家,報出我的名字,就一定會有人幫你。”
蘇淮京道:“謝謝你,沈康哥哥。”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好啊。”
“你想聽長的還是短的?”
“都好。”
“先聽短的吧。從前有隻蚊子,它嗡嗡嗡。”
“恩?那長的呢?”
“嘿嘿。從前有隻...”
“沈案首!”
“公子!”
兩聲呼喊齊聲傳來,一塊屋頂被掀開,光束投入黑暗,照亮了二人的雙眼。
蘇淮京道:“沈康哥哥,長的笑話呢?”
沈康道:“等我們都逃出去,我再給你講。”
“公子,是您嗎?”劉術趴在邊沿問道。
沈康道:“我左前方有個小姑娘,先救她。”
“可是...”
沈康道:“我在帳櫃下面,定然無礙,先救她,快點。”
“是,公子。”聽聞沈康如是說,劉術總算放些心,招呼人往左前方繼續挖去。
蘇淮京蹙眉道:“沈康哥哥,你怎麽不先出去。”
沈康笑道:“你不是怕黑麽?我不怕,你先出去了,可以在外面等我。到時候,我給你講那個長的笑話。”
“謝謝你。”蘇淮京雖然隻有八歲,卻明白很多事,知道這是生死關頭,知道這個一直陪伴她,安慰她的少年,是多麽好的一個人。
總算,頭頂挖動石頭的聲音越來越響了,直到最後一片瓦被掀開了。一個男人跳了下來,将壓在蘇淮京頭頂的桌子搬開,将她的父親搬開。
蘇淮京死死拉着父親的身體,懇求道:“求求你,幫小女将父親拉上去吧,小女感恩戴德沒齒難忘。”
男人不由同情的歎氣道:“莫說這樣的話,我幫你拉上去就是了,你先上去,好嗎?”
“多謝。”蘇淮京腰上被套上了繩子,緩緩的逃離了這個黑暗的所在。
過了不一會兒,蘇父的屍首也被吊了上去,讓人搬到了路邊上,衆人這才去救沈康上來。
蘇淮京跪在路邊,用衣袖去擦拭父親的臉,眼淚終于再一次忍不住掉了下來。
“小姑娘,你哭甚?怎麽不回家?你的家人呢?”一個中年女人問道。
蘇淮京擡眸看了她一眼,瞧着她衣着華貴,在這滿眼污髒的街面上顯得猶爲紮眼,不由得起了疑心,轉過頭去,道:“大娘快走吧,小女是好人家的女兒,一會兒家人會來接我回府。”
那女人輕哼一聲,擡眸瞧向四方,眼下正是混亂,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她們。
她一狠心,從袖子裏掏出個手帕,一步上前,堵住了蘇淮京的口鼻。
蘇淮京驚懼的掙紮着,口中卻隻能發出“嗚嗚”的悶呼聲。
“小美人兒,你哪裏知道,大戶出身,價錢才更好談呢?”
蘇淮京隻聽見這麽一句話,緊接着,渾身麻痹着一動也動不得,眼前一黑,徹底暈倒過去。
緊接着,街角跑出來兩個男人,二話不說将蘇淮京扛在肩膀上,又返回了街角,過不一會兒,馬車趕了出來,女人手抓車門,肥臀一扭腳尖一點,坐上馬車,一行人大搖大擺的随着逃竄出城的百姓走出城門。
整個過程不過兩盞茶的功夫,行雲流水,配合默契,不留一絲蛛絲馬迹。
待到沈康被救出來的時候,隻剩下躺在路邊的蘇父屍首。
劉術一眼就看見沈康頭上的傷,連忙道:“公子受傷了,咱們去醫館。”
沈康展目看去,滿城的慌亂,蹙眉道:“這種時候,哪家醫館還能開門?不過是皮外傷罷了,别緊張兮兮的。”
這時候,滿臉污髒的老叟走上前來,還未開口就跪倒在地:“多謝公子救命大恩啊!”
沈康趕緊去扶他:“老人家,您快起來,切莫行此大禮啊。”
這一幕,讓許多人都紅了眼睛。
在旁等候的女人抱着孩子上前來,帶着哭腔道:“多謝公子救了我們母子。是小婦人不知好歹,讓公子假做惡人,更受了這麽重的傷。”
沈康搖搖頭,笑道:“我真的沒事。”
常教谕搖頭道:“沈康,不愧是汝甯府案首!有大德!好品行!”
“是啊,是啊。”
“沈案首真有德行。”
“先前不久聽說西平縣縣尊老爺給一個叫沈康的孩子題字,稱其爲君子嗎,原來就是沈案首啊。”
“是啊,同爲讀書人,真令我感到汗顔啊。”
沈康見此情形,連連擺手慚愧,一面四下尋找着蘇淮京。
“阿術,方才救出來的姑娘呢?”
劉術指着路邊:“不就在那兒?”說着話轉眸看去,卻發現,隻剩下一句屍首停在路邊了。
沈康微微蹙眉,趕緊跑了過去:“這,她人呢?”
随着他跑過去,常教谕也跟了過去,垂眸看了一看,霎時間臉色又白。
“蘇大人!”
沈康轉眸看向他:“常教谕,您識得此人?”
“這是汝甯府都指揮使,蘇茂春蘇大人啊!老夫昨日才見了蘇大人,怎麽轉眼之間,轉眼之間就...”說到此處,常教谕不禁悲從中來,心中酸澀不已。
這天災,當真是一視同仁的,即便爲官又如何?在強大的天災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了。他轉眸看向那些倒塌的房舍,再看之時,他仿佛瞧見那一座座廢墟下無數的生命,仿佛聽見無數的冤魂在哀嚎。
生命之重,在此刻尤爲凸顯。
他再看沈康之時,不禁擡手拍拍他的肩膀,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無論這是誰,蘇淮京去哪兒了?
沈康四下張望着,一個老妪問:“公子,你是尋那個姑娘麽?”
沈康點頭:“老婆婆,您瞧見了麽?”
老妪努力的回想,然後道:“方才一陣亂,後來,老身瞧見一輛馬車駛去,那小姑娘就不見了。馬車上坐着個婦人,瞧着可不像是好人家。”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