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又到了年下,鹿鳴書院中大部分學子,都已經收拾好了簡單衣物,各自道别準備打道回府。
或許是因爲這一年,大明的百姓實在是經受了太多的苦痛,老天爺也在可憐他們,于是乎,半個月前,就已經降下了一場厚厚的瑞雪。
這一日,又是北風刮過大地,輕盈的雪花片,灑落人間。
沈康等人與浩然先生同坐一處,圍爐賞雪。
爐火上的小泥壺滋滋的冒着白色的熱氣,沈康擡手将水壺取下,火爐滅掉,雙手動作行雲流水,将滾燙的香茗送到了師長與同窗手上。
浩然先生接過熱茶,清新的香氣萦繞鼻尖,熱氣噴得臉頰發燙。
沈康抿抿唇,笑着道:“許久不烹茶,有些手生,先生,幾位兄長,嘗嘗味道如何?”
江柳愖龇牙一笑,回道:“你啊,整日悶在屋裏讀書,自是棄了這世間種種美好,如何能不手生呢,哈哈。”
說着,他低頭去品。
王麓操抿了一口熱茶,微微蹙眉,笑着道:“水太滾,激出了茶裏的澀味兒,還是讓愚兄來吧。”
浩然先生吹拂着熱氣,蓋上蓋碗,将杯送回小幾上,笑道:“品茶品茶,茶卻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品茶之人與烹茶之人的心。”
他疏朗的一笑,擡眸看向沈康,問道:“懂就罷了,也不必事事求個拔尖兒。”
“就是說。”江柳愖拱手一笑,接着道:“先生說的對,人生在世,那就得求個自在。”
“先生是這樣說的?”王麓操疑惑的看向他。
沈康一笑,道:“恍然,有人借先生的話,說了自己的心裏話,哈哈哈。”
江柳愖一揚頭,道:“别以爲就你們倆懂得多明事理,我且問你們......”他略想了想,接着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何解?”
沈康略微想了想,這句話是出自老子的,心裏暗自笑了笑,江柳愖整日與他們一起讀書,到底還是不喜歡受拘束,竟然暗自研究起道德經了。
這句話全句應該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
意思是有一個東西混然而成,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經存在。聽不到它的聲音也看不見它的形體,寂靜而空虛,不依靠任何外力而獨立長存永不停息,循環運行而永不衰竭,可以作爲萬物的根本。
這是老子又一次的爲世人解釋,何謂“道”。
沈康抿抿唇,拱手道:“王兄先說吧。”
王麓操亦是拱手,然後抿了口茶,緩緩的打着扇,道:“道,大道。”
說完,擡眸看向江柳愖,露出狡黠的一笑。
“你,你。”江柳愖出這一題,就是想讓他們來說何謂道,這家夥竟然如此投機取巧,而他又想不出什麽語言來回答,于是乎,這份氣就更加無處宣洩了。
眼看着江柳愖氣得面紅耳赤,沈康趕緊來打圓場。
笑嗔道:“王兄太不實在,哈哈哈。”
王麓操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用眼神瞟向江柳愖,意思是說:沒錯,我就是不願意和他多說話。
沈康笑笑,然後從容不迫的撚着袖口,道:“當宇宙洪荒,天地萬物還未形成之時,當人,還沒有靈智之時。道,就已經存在了。它存在在日升月落,存在在五星聚散,存在在世間的任何角落。你我若不去尋找,不去看,便見不到它,但是它,卻從未離開。”
他松開袖口,接着道:“高山流水是道,君子相交是道,人情愛恨是道,道,大到包容萬物,小到細微塵埃。江兄若尋道,那怕是尋不到。”
他手攬衣袖,爲在座幾人緩緩斟茶,一邊斟茶一邊道:“仁義禮智信是道,親家愛國亦是道,它是抓不住,尋不到的。”
說着,他擡眸看向浩然先生,笑問:“先生,學生說的可對啊?”
浩然先生促狹的一捋胡須,回道:“麓操滑頭,你不也一樣,哈哈哈。”
江柳愖對于沈康的回答還是很滿意的,至少...看起來是經過思慮的,至少,很有誠意。
他一撩衣袍,端起茶杯,正逢一片雪花從窗外飛入茶杯,他揚唇一笑,應道:“兼爐雪飛斜,漫漫飛絮行。哈哈。”
沈康一歪頭,眼眸一亮:“倒是有意境。”
王麓操道:“最好的一句,還是詩仙所出的欲渡黃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滿山。”
江柳愖一呲牙,自諷道:“王兄,将我這未過童試的童生與詩仙相比,這也太勉強了。”
王麓操一努嘴,贊同又極爲認真的點頭:“沒錯,到是我高看你了,抱歉,抱歉。”
“啧?”江柳愖一瞪眼睛,咬咬牙,道:“汝甚吊。”
突然聽到江柳愖說這句話,沈康一口茶差點噴出口去,嗆的直咳嗽。
他怎麽還沒忘呢。
浩然先生道:“你二人,休要拌嘴了,活像老夫婦一般。”
江柳愖一瞪眼睛:“诶呀!先生,您是說王麓操活像潑婦罵街,好沒風度,對吧,哈哈哈哈!”
王麓操一臉的懶得理他,一邊搖頭,一邊道:“人貴有自知之明,卻偏偏有人沒有這一貴,可憐,可憐,啧啧啧。”
浩然先生笑道:“好了,雪也賞了,茶也喝了,今日就到此爲止吧。”他點點王江二人,無奈的又笑。
“年後十八複學,回家去吧!”浩然先生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道:“總算能清靜幾日了。”
這話說得太促狹,又配上浩然先生滿臉的笑容,讓二人尴尬的停了嘴。
江柳愖一臉無奈的起身,滿不情願的道:“诶,又要回家去了。”他用胳膊肘拐了拐沈康,問道:“今年初五還去你家耍吧。”
沈康泯然道:“自是歡迎,隻是,初五以後,可得好好念書了,别等到院試考場,都傻了眼。”
王麓操笑道:“沈康,别崩的太緊了。”
“是。”沈康笑笑,又道:“過了年,我想着與二兄一同登門去拜訪王伯父,不知方便不方便?”
王麓操如意料之中似的,點頭道:“自是好的,我回家與父親說明,他會答應的。其實,哈哈,他早就想見見你們兄弟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