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已經來到了四月裏,全大明的院試便在四月二十日進行,而汝甯府轄内各縣的考生,也都在這一日聚集于汝甯府。
沈康等一衆鹿鳴學子,依照慣例,一同踏上路途。
去年的四月份,一同去往汝甯府參加府試的同窗少了許多,而又增添了一些新的面孔。這馬車隊,由十三輛馬車組成,除了沈康、王麓操、江柳愖還有王陸安與孫周、宋淵也都在其中。
因爲熟識的人比較多,這一路上自然是熱鬧非凡。
路途行到距離汝甯府城外十裏之處,沈康遙望着官道兩旁的蔥郁樹林,一時心情大好。他轉頭看向劉術,笑道:“叫停馬車。”
劉術撩開車簾,對魏無敗道:“公子要停車。”
魏無敗高喊一聲:“馭!”并勒緊缰繩。
車輪向前又行了數步,終于緩緩的停了下來。
後面的車間沈康将車停下來,也紛紛停了下來。
沈康跳下馬車,擡頭看看天空,是藍如水洗過一般,又深深的呼吸着山林間的清新空氣,嘴角不自覺的向上揚起。
江柳愖等人跳下馬車,來到沈康身邊。
江柳愖道:“怎麽停車了?再過一會兒就要進城了。”
王陸安問道:“沈三,你是否何處不适?”
沈康笑着搖頭,道:“我見道路兩旁樹林蔥郁,想要在此稍做歇息。”
王麓操擡眸看看四周景色,遠處的山脈連綿起伏,蒼綠如同玉龍。近處的山坡上,嫩生生的小草鑽出泥土,頭頂這棵參天大樹,枝葉繁茂,樹葉綠的發亮。
樹葉在和煦春風中輕輕拂動,猶如嬰兒的小手,柔嫩而充滿生機。
他不自覺的揚起嘴角,收起折扇,對身側的小厮道:“鋪錦,我們要在此歇息片刻。”
“是。”一旁的小厮垂頭答應,然後又叫上幾個幫手,從馬車中翻翻找找,忙活了起來。
孫周大笑道:“诶,你們若是不說,我都沒注意到,此處風景竟然如此雅緻啊。”
宋淵笑道:“孫兄狂放,自是見不到這景色的。哈哈哈。”說着,又是一陣爽朗笑聲。
幾人說笑之時,王麓操家的仆人已經在車裏拿出一卷幹淨的素錦,就着這棵大樹,在樹下鋪展開來。
又有仆人捧着厚厚的錦榻上前,将錦榻分置開來,精緻的盤碗中盛着時令水果,淡酒清水,被一一捧上了素錦上。
這長長的素錦,在日光的照射下,猶如銀河。爐火上的小泥壺滋滋的冒着白色的熱氣,清新的茶香萦繞在鼻尖,熱氣噴的人臉頰微微發熱。
不過數息之間,這場野外盛宴就擺在了衆人面前。
王麓操率先踏上素錦,穩穩的坐在了錦榻上,江柳愖也似平常一般的坐了上去。
王陸安看着這一切,忍不住暗自啧舌,笑着道:“真是奢華啊。”
王麓操手持折扇,緩緩的扇着胸口,微笑着道:“諸位不必客氣,快請落座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王陸安拱拱手,帶着一臉肅然起敬的表情,坐了上去。其餘衆人,又紛紛拱手對身邊的人謙讓一番,這才走了上去。沈康自覺年紀最小,等待所有人都坐穩當了,才最後上去,在空位上坐下去。
江柳愖垂眸看看面前的野宴,不滿的道:“武陽,将我們帶着的餐盒拿來。”
武陽拱手稱是,然後鑽進了自家的馬車中。
孫周“啧啧”的道:“這麽些食物,我們根本吃不完,江賢弟還不滿意啊?”
江柳愖搖搖頭,道:“非也非也。”
衆人紛紛看着他,等待着江柳愖的高談闊論。
衆人這樣的目光,讓他感覺很是滿意,他站起身來,踩着素錦緩緩的繞着衆人踱步。
他一揚頭,笑着道:“這人活一世啊,有人面朝黃土背朝天,辛勞一生,隻爲了一口飽食。還有的人,一生下來就不愁吃穿。更有些人,不但不愁吃穿,還要時時追求個“好”字。”
他一挺胸膛,道:“便如我,我出身青州江家,我們江氏一族,無論支系還是旁根,都是望門。這望門呢,自然要有望門的做派。否則,怎當的起一個“望”字?”
在座衆人,門第都比不上江柳愖,聽聞此話,隻覺得豪門不愧是豪門,竟然從吃喝上,就有這麽些的大道理。
沈康從明清小說中也了解一些,但是到底比不上親眼所見,他還能說什麽:
總歸不過一句: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可江柳愖的話卻還未說完呢......
武陽從馬車中取出一個六層的食盒,由兩個仆人擡着,來到了素錦野宴的旁邊。
食盒一打開,一盤精緻的小菜便出現在衆人面前,嫣紅的是腌制過的果子,翠綠的是青菜,嫩黃的是菘菜芯兒,隻不過撒上一把的鹽,便是一道最簡單最爽口的佐酒小菜。
江柳愖指着那盤菜,笑道:“這吃食上啊,也不需事事追求繁複,就像這道小菜,它就要清爽味兒,你多加作料,多加烹饪手法,那就是暴殄天物。”
這時候,第二盤菜被取了出來,說是菜,倒不如說是湯比較貼切。
江柳愖嬉笑着蹲了下來,道:“這叫建蓮紅棗湯。”
沈康笑問道:“這有什麽門道?”
江柳愖笑了笑,道:“嘿嘿,蓮子中最上品,才能稱爲建蓮。這建蓮,又叫通心蓮,去了皮,去了芯兒取用,能夠安神養心,紅棗嘛,便不必多說了,補血補氣的良品。再添上兩片脆嫩的銀耳,就成了這道藥膳。”
他微微頓了頓,接着道:“用清水把紅棗和蓮子分别泡上,紅棗需要在清水中浸泡小半個時辰,而蓮子需要浸泡整一個時辰,待浸泡過後,在砂鍋中加入清泉水,然後把浸泡過的紅棗和建蓮一起放進砂鍋裏大火燒開,再轉成小火煮小半個時辰,如若是喜甜的,可加些糖進去,等糖完全融化,便出鍋,大功告成!”
窮人想象上層人的生活,就像是捧着窩窩頭想饅頭一樣。若無江柳愖這一番說,他們怎麽能知道貴族的生活究竟是什麽樣?
一道銀耳蓮子湯,他也能說出長篇大論,啊,不,是建蓮紅棗湯。
聽着他說這些,王麓操滿不在乎的笑了笑,道:“先盛一碗來嘗嘗吧。”
江柳愖說的正起勁兒,見到王麓操如此捧着,而非輕慢,顯得很是高興,竟然笑着從武陽手中取過一個小碗來,将建蓮紅棗湯盛了兩勺,遞給王麓操。
“你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