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月亮不知何時隐匿了身影，墨藍的天空上，升起了明亮的啓明星。
汝甯府街道上清清冷冷，渾不似往日熱鬧。
“梆梆梆！”
打更人敲響梆子，遠處鼓樓上一人高的大鍾被兵士合力敲響。
“吱呀”一聲門響，閑雲客棧走出幾個少年來。沈康等人一夜未睡，到了這個時候才隐隐的有些睡意，可是卻必須要在今天各自趕回家去與家人好生作别。
沉重的城門緩緩被打開，城外趕早集的百姓各自推着自己的東西進城來。
一行馬車在行色匆匆的百姓當中，悠悠行出城門。
劉術在車裏沏了一杯熱茶，遞到了小幾上。沈康擺擺手，道：“不行了，我先眯一會兒，到家了喊我起來。”
劉術點頭道：“是，公子。”
車輪軋過萌發青草的土地，一輪一輪的将過去抛下，再也回去不。
當日升正午之時，馬車已經回到了下南村。一進村口，馬車軋過一塊凸起的石頭，也不知是因爲這輕輕的一震，還是因爲沈康有所感應，他忽然間就驚醒了。
沈康猛地坐起身來，開口問道：“到哪兒了？”
劉術将換好的溫熱茶水遞到沈康手裏，道：“回公子，小的剛要喚您，您自己就起來了。咱們剛剛進了村。”
沈康擡手捂着額頭，晃了晃腦袋，好讓自己更加清醒。然後掀起茶杯蓋，抿了口茶漱漱口。
漱完了口，劉術又遞上打濕的軟巾，沈康一邊擦着臉，劉術一邊絮叨着道：“公子昨日在簪花宴便飲了酒，夜裏又何幾位公子飲酒，徹夜未眠，清早趕路回村來，身體怎麽吃得消？”
沈康擦完了臉，将軟巾遞回給他，道：“阿術，你明白什麽叫做揚眉吐氣麽？”
劉術接過軟巾拿在手裏，笑道：“沈家往上數幾代也沒能出個秀才，公子是替沈家争光了。”
沈康搖搖頭，笑容略帶滄桑，緩緩的道：“一個廢人，能夠有所作爲，這就叫揚眉吐氣。我本以爲自己會平淡過一生，本以爲世上的一切都不屬于我，而今，上天偏偏給了我機會，讓我也有機會，有機會搏一把。在這期間，又有如此多的貴人幫扶，我擁有的一切，是我自己拼來的，也是他們給予的。雖是揚眉吐氣了，但，我想，我不該忘了他們。”
劉術不知道沈康哪裏來的這麽多感慨，隻是聽了這話，怎麽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兒。
他難以想象，沈康在沒有遇到劉源以前的那些年，都曾背負了什麽。是什麽，讓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年，内心如此沉重。
他想起了沈康昨夜與同窗們把酒言歡時的笑容，那些笑，每一幕都像是眼泛淚光一般。
酸楚與苦澀埋藏在笑容之下，這樣得感覺，讓人未免太也悲哀。
沈康口中的揚眉吐氣，恐怕，更多的是想要傾訴些什麽，但卻有不能明說。
劉術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去過問，沈康不想說的。卻心疼沈康的獨自承擔，默然笑了笑，給予了一個理解的表情。
就這麽一個表情，沈康燦然而笑。
無論劉術是真的明白，還是含糊其辭，都讓沈康的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滿足。
沈康撩開車簾，舉目看去，遠方的玲珑山綿延起伏，山脈之間清翠夾雜着枯黃，岩石凸起之處，甚至也生長着一棵不算挺拔的松樹。
誰不是夾縫求生？
誰又能一生坦途？
與其尋找傾訴，不如将目光放在遠處，看看山上那棵松樹，看看林間爲活命而不停奔波的小獸，看看潺潺的流水，或許，心境便不同了。
曾經，許多個日子裏，沈康站在鋼筋水泥的森林中，找不着歸處。如今，他卻有了家。
一個家。
一個家。
對于旁人來講，家隻是一個字，是一頓飯，是進門後父母的唠叨。
而對沈康來講，家，是一個去處，讓他無論身在何方，心裏總有那麽一抹溫暖，融化一切的溫暖。
而今，他将要遠行，但這個家，卻仍然在不停的溫暖着他。
拐過熟悉的羊腸小道，耳邊傳來狗吠聲。沈康揚唇而笑，撩開車簾道：“魏無敗，我要下車！”
趕車的魏無敗不作疑問，兩手勒緊缰繩，車輪又向前翻滾數圈，馬車終于停了下來。
劉術來扶，沈康并沒有伸手，直接利落的跳下車去。
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他幾乎小跑着，來到了家門外。
院子裏的黃狗“汪汪”的叫喚了兩聲，似乎有些不認識沈康了。
沈康一邊去開籬笆院門，一邊笑道：“小花，小花，你瞧瞧我是誰啊？”
黃狗聽見他的聲音，似乎有些疑惑，兩眼看着沈康，待他走近，聞到了他的味道，它立馬在原地一蹬腿，直立着轉起了圈。
黃狗的尾巴不停地搖擺着，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嗚”的讨好聲。
沈康笑着蹲下身子，摸摸黃狗的頭，道：“好小子，還記得我，恩？”
這時候，門裏傳來沈王氏的聲音：“是誰回來了？”
沈康站起身來，迎上前去，見人便跪：“娘，三兒回來了！”
沈王氏一見沈康，心中訝異，又心疼又驚喜的上前雙手扶住他：“小三，你這是作甚麽？這不年不節的，娘也沒備下紅包，你快快起來，快快起來。”
沈康一邊起身，沈王氏一邊絮叨道：“你現在可是秀才公了，可不能動不動就跪拜人，娘知道你一片孝心，可是汝甯府那邊的事都辦妥了麽？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沈康點頭笑道：“娘，您放心，那邊的事都辦妥了。咱們進屋，兒有話想對您說。”
沈王氏笑道：“好好，辦妥了就好。”卻是沒有問沈康有什麽事情。
母子二人相攜進屋，沈康問道：“爹呢？”
沈王氏道：“這不又到了春耕季節，你爹帶着王二他們上山去看地挑種了，估計下晌才能回來。”
沈康略想了想，這件事還是要等沈成回來再說，他笑着道：“娘，我想吃您做的菘菜炖肉，還有大餅。”
沈王氏高興的道：“好，好，三兒想吃甚麽，娘這就去做。”
“謝謝娘。”
“謝什麽謝，你是咱們老沈家的有功之人，再說了，兒子想吃什麽，做娘的還能不答應麽，哈哈。”沈王氏笑的合不攏嘴，道：“你歇會兒，娘去張屠戶家割二斤肉，肥肥的，你喜歡。”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