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三爺擡眸看向他，接着道：“可惜，她卻沒能進宮。”
沈康略微松了一口氣，緊接着聽到範三爺用嘲諷的口氣接着道：“她被送進宮前，被人送給了一個你我都招惹不起的京官爲妾。”
沈康啧舌，道：“這與你淪落成賊寇有何關系？”
範三爺笑道：“廣州府的真倭假倭你知道，可你知道麽，這些假倭寇背後都是被什麽人操控的？爲何他們能夠有恃無恐？爲何他們能夠猖獗到這個地步？最開始，我也曾想過要反抗，可是啊，哈。”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這樣的人，在他眼中還不如一隻螞蟻。我死不足惜，可我妹子無辜，我得護着她，她叫我一聲兄，我就得義無反顧的護着她，護一輩子。”
他的語氣那麽平穩，那麽笃定，自然而然，不帶一絲虛情假意。
沈康不是沒有同情心，可在大是大非面前，這同情心是最最沒用的東西。
他微微蹙眉，問道：“你，是說...那些假倭寇背後都是位高權重的官員操控，而你，就是歸德府的假倭寇，被你妹夫操控的假倭寇？”
範三爺微笑道：“不是妹夫，是主子。”
“你的主子，是誰？”
範三爺擡眸看向沈康，遲疑了一瞬間，然後微笑着做了一個口型。
僅僅是一個口型，沈康的心“騰”的一下吊起來了，緩緩的坐下身去，瞠目結舌道：“你......”
停頓了半晌，沈康笑了：“說通了。”他點着頭道：“我相信了。”
範三爺笑問：“你，打算怎麽辦？”
沈康揚唇而笑，道：“我不想死，也不想連累家人朋友，所以，我決定，幫你救出妹妹。讓你徹底擺脫主子的操控。”
範三爺沒想到，沒想到這小子在知道一切以後，還敢做出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決定，他真的知道對手是誰麽？
沈康道：“我隻問一句，範三爺，你可甘心永世爲寇？”
一個出身武将世家，父親與祖父都爲國戰死的家族，範三爺怎甘心爲寇？
他當然不甘心。
可是，他有哪個膽量說出自己的願望麽？
他憑什麽相信這個小小書生的話？
他是誰？
他有多大的能量？
若是不成，他與妹妹會不會跌落更深的深淵？
沈康道：“千裏之堤潰于蟻穴，你若連想也不敢想，那麽，便做你一輩子的河盜頭子吧！”
“搶劫、殺戮、奸淫、背負所有的惡名，罵名，過着朝不保夕人人喊打的日子，就算有朝一日你死了，你也不敢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墓碑上，要掩着臉孔去地府面對父親家族。死亡與名聲，究竟哪一個更重？當年你年少無知，一時軟弱上了賊船，如今呢？你依然要軟弱下去麽？”
“我絕不勸你相信我有能力扳倒他，我隻陳述事實，給你機會擺脫一切，洗淨這一切的罪惡，僅此而已。”
範三爺沉默着，他敢麽？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樣的日子他早就過夠了！
他的妹妹，與他一樣，身上流着忠臣的鮮血，他們忍辱偷生了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啊！
沈康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收獲，他知道，在古人的觀念中，名聲，家族的名聲重于一切。
從前的範三爺不敢想反抗，是因爲已經習慣于屈服，更加爲自己的屈服找好了借口，他有無數個理由繼續的屈服下去。
沒有人知道這一切的來龍去脈，他隻需要說服自己就可以生龍活虎的活下去。
可當這一切被沈康掀開了，隻需要一哥小小的火星，将他的屈辱感點燃，他，必然生出反骨。
沈康默默的看着他，這個人該如何用？
這是一顆好棋子，也是一顆危險的棋子。
沈康長長的吸了一口氣，轉而拿起身邊的茶杯，垂下頭去喝茶的瞬間，揚起不讓人察覺的微笑。
範三爺閉目一瞬，問道：“還來得及麽？”
沈康沒有回答。
範三爺笑笑，道：“你這小子究竟是什麽人？從何得知我的底細？”
沈康知道？
他知道什麽？
他隻是提出疑問，逼迫、引導範三爺說出心底的秘密。此時此刻，範三爺仿佛站在懸崖邊上似的，他瞎了，他不知道萬丈深淵是在身前還是在身後。
他究竟要怎麽選擇？
沈康緩緩的道：“現在的我，無法對你承諾甚麽，但，扳倒他，我勢在必行。勝負未知，生死不定，卻絕不後退。”
他站起身，面對着船艙外，讓初生的陽光灑落在臉上。
“我始終相信，自己來到這裏，是身負使命的。要讓家人活的有尊嚴，未來有希望。要讓大明更好，讓大明的百姓更好，這條路，誰敢阻攔，我便屠他，宰他，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你無法想象，一個周身環繞着文質氣息的少年，一個溫潤從容的少年，說出這樣決絕的話來。
沈康沒有高看自己。
他隻是要奮不顧身的活一次，要按照本心活一次，轟轟烈烈，不枉來人世一次。
範三爺胸膛中好像燃燒起一團熊熊的火焰，他一面道：“少年，終究是個小小少年。”
另一面，卻從那雙深墨黑瞳中，迸發出豔羨的神采來。
船闆上，孟繁銳調息好了身體，利落的站起身來：“嗬！”
一聲低吼，猶如虎嘯。
江柳愖吓得渾身一顫，沒好氣的道：“噤聲！”
孟繁銳冷哼一聲，不屑的道：“那老小子呢！大爺我要卸了他的胳膊！暗箭傷人的鼠輩！大爺活了這麽些年，還頭一次遇上這樣不要臉的人，屁！狗東西！”
江柳愖道：“他在船艙裏，沈三在與他談事。”
“與他談事？”孟繁銳怒道：“與那狗東西有什麽話好談！臭小子，我看他也是皮緊得很了！”
王麓操冷眼看着他們，舒緩又矜持的搖了搖折扇，道：“孟叔，似乎，沈康他，又救了您一次。這救命之恩，你們江湖人士都是如何相報的呢？”
救，救命，救命之恩？
孟繁銳如遭雷擊了一般愣在那裏，他隻是被老頭兒一腳踹下山去了，然後流落到上蔡縣，被那小子施恩了一頓飯，然後他就想報恩，便與這幾個小子一同上路了，緊接着，緊接着，他們落難，他，他孟繁銳一點忙也沒幫上，反倒被這小子救了一命。
救命之恩，救命之恩，理當，湧泉相報。
湧，泉，相，報。